风卷起碎石,打在焦土上发出沙沙声。
江无尘的脚步没有停。扫帚尖点地,每一步都踩在血痕之间。身后是绵延数十丈的尸体,有的趴着,有的仰倒,断刀、残甲散落一地。血从岩缝里渗出,顺着斜坡往下淌,已经干了大半,只留下暗红的印子。
陈大牛喘得厉害。
他左手死死攥着右臂伤口,指缝里还在漏血。嘴唇发白,额角全是汗。脚步虚浮,踩在石头上差点滑倒。
江无尘侧身一把扶住他肩膀。
力道不大,却稳。陈大牛没说话,咬牙站直,提起插在地上的大刀。
“还能走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磨砂。
江无尘没应。目光盯着前方峡谷入口。那里黑得不正常,连风进去都像是被吞了,一丝回响都没有。
他低头看了眼扫帚前端的裂痕。拇指轻轻抹过木纹,动作很轻,却带着某种确认。
然后,他抬起手,横扫帚于胸前。
“停。”
两个字,极轻,却像铁钉砸进地面。
陈大牛猛地刹住脚。胸口剧烈起伏,抬头望向前方。
风停了。
尘落了。
连滴血的声音都听不见。
地上那几具刚死不久的魔修尸体,脸还朝天,眼眶空洞,嘴角凝着黑血。可他们的影子——不见了。
阳光照得到的地方,本该有影子。但现在,那些尸体像被抹去了一部分,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。
江无尘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不是累的,是压的。空气变沉,像是有东西在靠近。不是脚步,不是声响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冷。
他站在原地,双脚不动,脚底却能感觉到地面细微的震颤。不是震动,是压迫。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往下陷。
陈大牛单膝一软,差点跪下。他用大刀撑地,才没倒。牙齿咬得咯咯响,额头青筋暴起,硬是把身体挺直。
“谁……”他想喊,喉咙却被堵住,只挤出半声。
江无尘抬手,按在他肩上,力道加重。
别动。
眼神没偏,始终盯着那片黑暗。
然后,动了。
一道人影从峡谷深处走出来。
没有脚步声。
但他每一步落下,地面就裂开一道寸长的口子。黑色裂纹如蛛网般蔓延,无声无息,却让整片山岩都微微颤抖。
他穿黑袍,袍角猎猎,却不随风。因为这里已经没有风了。
面容冷峻,眉心有一道竖痕,像刀刻出来的。眼睛是纯黑的,没有瞳孔反光,看人时像深渊在回望。
幽玄。
他走出阴影,站定在一块高起的岩石上。居高临下,目光先落在江无尘身上,缓缓移向陈大牛,又转回来。
扫帚。
破旧的,带补丁的杂役服。
满身血污,指节破裂,衣襟烧焦一角。
幽玄的嘴角,慢慢扬起。
不是笑。是确认。
“你就是……那个扫地的?”
声音低,像雷在地底滚。每一个字都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江无尘没答。
扫帚横握,木柄抵在左肩前,尾端点地。他往前半步,将陈大牛挡在身后。
动作不大,却明确。
幽玄的目光落在扫帚上。停留三息,又抬起来。
“拿着这东西,杀了我七个部下?”
语气平静,像在问今天吃了几碗饭。
但话音落下的瞬间,空气骤然一紧。
江无尘的耳朵嗡了一声。
不是声音,是气压变了。周围的温度直接降了十度,石头表面结出一层薄霜。他手臂上的汗毛全部竖起,皮肤刺痛,像被无数细针扎着。
陈大牛终于撑不住。
膝盖重重砸地,大刀插入土中才没让他整个人趴下。他仰着头,满脸涨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,拼命吸气,却像肺里灌满了铅。
江无尘站着。
脚底裂纹已蔓延到脚边,但他没退。扫帚横在身前,指节泛白,虎口崩裂处的血顺着木柄往下流,滴在石头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很小。
但在这一刻,这声音清晰得像钟鸣。
幽玄看着他,眼神没变。
可杀意出来了。
不是针对陈大牛,也不是试探,是锁定。像猎人盯住最后一头不肯倒下的野兽。
天地色变。
云层不知何时压了下来,黑得像墨汁。远处山峰的轮廓模糊了,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。空气不再流动,连灰尘都悬在半空,静止不动。
江无尘的呼吸变得极浅。
他知道这种感觉。不是害怕,是本能预警。对方的气息已经锁住他全身经脉,只要再进一步,就会引发崩解——不是伤,是直接从内部炸开。
但他不能动。
一动,陈大牛必死。
他只能站在这里,扛着这股压力,等对方下一步动作。
幽玄终于动了。
不是出手。
只是抬起一只手。
五指张开,掌心向下,缓缓压落。
没有咒语,没有招式。
但江无尘脚下的岩石,轰然塌陷。
不是碎裂,是直接化为粉末。他双脚陷入地下三寸,膝盖微弯,才稳住重心。扫帚横挡,木柄震得发麻。
陈大牛更惨。
整个人被压进土里,只剩半个脑袋露在外面,嘴巴张开,却发不出声音。眼白充血,太阳穴突突跳动,像要爆开。
江无尘咬牙。
舌尖顶住上颚,用痛感保持清醒。他抬起眼,直视幽玄。
那一瞬,两人目光相撞。
幽玄的眼神,终于有了变化。
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。
是兴趣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低声说。
掌势未收,反而加重。
江无尘的膝盖又沉下半寸。地面裂缝扩大,蛛网般炸开。
但他没跪。
扫帚横在胸前,像一道线,划在生死之间。
幽玄看着他,嘴角再次扬起。
这次,是真的笑了。
“我不急。”
他说。
“你逃不掉。”
话音落,掌势不变,气息却更沉。
江无尘的耳角渗出血丝。
陈大牛的手指在泥土里抓出五道沟,指甲翻裂,血混着土,糊了一手。
风彻底死了。
天空黑如深夜。
三人静立。
一个在高岩,黑袍翻飞,气息如渊。
一个在坑中,半身埋土,挣扎不休。
一个在裂地,持帚而立,血染衣襟。
江无尘的拇指,再次抚过扫帚前端的裂痕。
动作很轻。
像在数,还剩几寸能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