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屑从刀锋滑落,风彻底停了。
江无尘的扫帚还插在焦土中央,木柄微微震颤。他指节发白,撑着帚尾喘息,胸口像被铁锤砸过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。陈大牛半跪在他左侧两步外,大刀拄地,左臂一道斜长伤口正渗血,灰土混着血水顺着小臂滴下,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暗红斑点。
九名魔修站在百步之外,沉默集结。
没有人逃。也没有人说话。
覆甲者用残破护臂按住肩头焦痕,眼中凶光未散。镰刀男从地上捡起一把断刃,咬牙卡进另一只手的刀柄,双刀重新合握。黑幡男抖开新符纸,指尖划破舌尖,血珠溅上幡面。踏火者跃上半空,脚底火焰凝成矛尖,直指下方。
他们不再分散。
而是缓缓推进,呈三角锥形压来——前排覆甲者与扛锤壮汉并肩开路,中列镰刀男、猎豹男分据左右,后排黑幡男挥幡施咒,踏火者凌空策应,尸气人骨杖顿地,地下触手悄然蔓延。
江无尘瞳孔一缩。
这一波,不是围杀,是碾压。
他强提最后一丝灵流,扫帚轻点地面,试图勾连早前埋下的阵纹残线。可指尖刚动,一股沉重魔压便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,灵流滞涩,根本无法凝聚。
“不行……”他低语一声,额角青筋跳动。
陈大牛抬头,看见魔修阵型,脸色一沉。他猛地咬牙,将大刀横架胸前,左臂伤处崩裂,血顺着手腕淌进掌心。
“还能打。”他说。
江无尘没回头,只轻轻点头。
下一瞬,攻势已至。
覆甲者双掌推出黑色魔气旋,如涡流般吞噬空气;扛锤壮汉抡起巨锤,裹挟风雷砸向陈大牛正面;镰刀男贴地突进,双刀交叉斩向江无尘下盘;猎豹男扑向侧翼,骨爪撕裂气流;踏火者的火矛从天而降,直贯石碑方向;黑幡男挥幡,三道血符炸成绿火,封锁退路。
七道攻击,同时落下。
江无尘扫帚横拍,撞开镰刀男一刀,却被第二刀逼得踉跄后退。陈大牛硬接巨锤,双膝陷进焦土,手臂剧震,虎口崩裂。两人被逼得步步后撤,脚下裂痕越来越多,直至后背撞上一块冰冷石碑。
护山大阵外围界碑。
碑面刻着“禁入”二字,边缘已被战火熏黑。江无尘后背贴着碑身,忽然察觉一丝异样——脚下地缝中,那道最深的裂痕正微微震颤。
他记起来了。
三天前清扫这片区域时,他曾把扫帚插进这道裂缝,无意间勾连了一缕残阵灵能,布下一道失效的阵纹残线。虽早已枯竭,但若还有余韵……
“撑住!”他低喝。
陈大牛怒吼一声,大刀抡圆,逼退扛锤壮汉半步,却没能挡住猎豹男的突袭。骨爪擦过他左肩,带出一串血珠。他闷哼一声,脚步未退,反而往前踏了半步,死死守住江无尘侧翼。
踏火者冷笑,脚底火矛再度凝聚,猛然掷出!
“轰!”
火矛狠狠轰在石碑底部,冲击波顺着地脉震荡扩散。碎石飞溅,烟尘冲起。
就在这一刻,江无尘将扫帚狠狠插入地缝最深处。
木柄触到底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古老符印。
“嗡——!”
一声低鸣自地下响起。
石碑猛地一震,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。那些裂纹迅速延展,竟与地缝中的阵纹残线隐隐相连。一股沉寂已久的力量,顺着扫帚木柄窜入江无尘掌心。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。
“轰隆!!!”
一道赤金色光柱自碑底冲天而起,直贯云霄。晨光被撕裂,黑雾瞬间蒸发。整片焦土剧烈震动,仿佛地底有巨兽苏醒。
魔修齐齐变色。
“退!”覆甲者怒吼。
可已经晚了。
光柱炸裂,化作七道弧形光刃,呈扇面横扫而出。
第一道掠过覆甲者胸前,护甲当场熔毁,肩头皮肉焦黑冒烟,他惨叫一声,倒飞出去,滚了数丈才停下。第二道斩向镰刀男,双刀“铛”地脱手飞出,插进远处焦土,只剩刀柄晃动。第三道撞上猎豹男,气浪将他掀翻,整个人贴地滑出,脸朝下撞进灰堆。第四道扫过黑幡男,血符尽碎,他口吐黑血,幡杆断裂。第五道击中踏火者脚底火焰,火矛崩解,他从半空跌落,狼狈翻滚。
尸气人骨杖上的符线被光刃扫断,地下触手尽数崩解。扛锤壮汉举锤格挡,巨锤被震得脱手,虎口裂开,鲜血直流。最后两道光刃交错扫过,逼得剩余魔修抱头鼠窜,有人直接转身就跑,有人踉跄后退,阵型彻底瓦解。
烟尘再起。
比之前更浓。
但这一次,是他们乱了。
江无尘仍靠在石碑前,扫帚插在地缝中,木柄还在微微震颤。他呼吸粗重,掌心发麻,刚才那一瞬的力量涌入太过猛烈,几乎让他失控。但他没动,眼神死死盯着前方混乱的魔修。
陈大牛拄刀站起,左臂血流不止,脸上却咧出一口白牙。
“打中了?”他问。
江无尘没答。
他低头看向脚边。
石碑四周地面,裂纹组成了复杂的图案,隐约可见龙形轮廓,正缓缓亮起微光,嗡鸣不止。那是护山大阵的隐藏杀招,被扫帚引动,外力激发,终于响应。
魔修们在百步外仓皇后退。
有人扶着伤者,有人捡回兵器,有人惊疑不定地望向石碑,低声嘶吼:“那是阵眼!快撤!”
但没人真正逃走。
覆甲者单膝跪地,一手按着焦黑肩头,死死盯着江无尘,眼中恨意翻涌。黑幡男咬牙拾起半截幡杆,指尖蘸血,又要画符。镰刀男从地上爬起,捡回一把断刀,双手颤抖却仍未放下。
他们受创,混乱,却未溃败。
江无尘知道,这只是喘息。
他缓缓抬手,握住扫帚木柄,没有拔出。
陈大牛拖着大刀,一步步挪到他身边,喘着粗气问:“还能再来?”
江无尘看着远处魔修重整的阵型,看着他们眼中未熄的杀意,看着那柄重新燃起火焰的火矛。
他拇指抹过扫帚前端的裂痕,声音低沉:“等他们再近十步。”
陈大牛咧嘴一笑,刀尖拄地,肩膀却绷得笔直。
风又起了。
吹动焦土上的碎屑,吹动两人染灰的衣角,吹动石碑前那道还未熄灭的光痕。
远处,魔修再次迈步。
步伐沉重,却坚定。
江无尘的手,紧紧攥住了扫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