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出山脊,江无尘睁眼。
屋里还黑着一角,油灯早灭了,窗纸泛起灰白。他坐起身,动作没一点声响,脚踩上地砖时才听见自己呼吸。枕下的扫帚柄还在,指尖一碰就摸到那截磨尖的头,冷硬如铁。
他抽出扫帚,站定片刻,把被角拉平,床单压齐。六年了,这习惯改不掉。杂役院没人查内务,但他知道,规矩是人守出来的,不是别人盯着才做。
推开屋门,风卷着露气扑面而来。天刚亮透,山道上雾还没散尽,远处松林一层淡青色。他肩扛扫帚,往主峰西侧庭院走。脚步平稳,鞋底踏在石板上,一声接一声,像钟摆。
落叶昨夜就被风吹得堆在沟边,他走到老位置,放下扫帚,弯腰抄起簸箕。竹枝扫过青石,沙沙声起,和过去每一天一样。
可扫到第三下,扫帚尾梢忽然一颤。
他停手。
鼻尖掠过一丝气味——腐腥,极淡,混在晨风里几乎抓不住。但那味儿不对,不是野兽死在林子里的那种臭,更像铁锈泡在血水里久了,又晒干了,再碾成粉扬在空中。
他不动声色,继续扫地,只是脚下微微挪了半步,身体转了个小角度,面向东南方山门方向。
天边云层低垂,本该是金红的日出,此刻却透不出光。那一片天像是蒙了层灰膜,隐隐翻动,像有东西在云后蠕。
空气也变了。
不是风停了,而是某种低频震感从地面传来,极细微,若非他十年扫地练出的脚底感知,根本察觉不到。每一下震动都短促而规律,像有人在远处敲鼓,一下,一下,砸在骨头缝里。
他知道那是阵法被冲击的余波。
护墙外的警戒阵,正在被人强行破开。
他握紧扫帚,指节发白了一瞬,又松开。不能动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他仍是杂役,没有号令,不得擅离岗位,更不能闯入战区。
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片天。
腐腥味越来越重,云层翻涌加剧,一道黑线自远而近,贴着东岭山脊爬上来。那是魔气凝形,聚而不散,所过之处,草木枯黄,连石头都泛出暗绿锈斑。
他终于停下扫帚。
簸箕里的落叶没倒进沟渠,就那么悬着。
突然,山门方向钟声炸响。
不是示警钟,也不是集合法钟,是紧急战备钟——连敲九下,一声比一声急。
他猛地抬头。
钟声未落,一名外门弟子从山道狂奔而来。那人衣襟撕裂,脸上沾泥,右臂挂着血痕,跑得踉跄,鞋都甩掉一只。他冲进庭院,嗓子劈了:“三长老!不好了!东岭护墙外……魔修大军压境!已破外围阵法!”
话音落地,那人腿一软,跪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江无尘站在原地,扫帚横在身前,没说话。
但他的目光已经转向刑罚堂方向。
他知道李长青会来。这种时候,三长老不可能不出面。果然,不到十息,远处屋顶一道灰影掠过,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旋,落在庭院中央。
李长青披着执法袍,脸色铁青,袖口还沾着昨夜批阅卷宗的墨迹。他一把拎起报信弟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说清楚,多少人?领头的是谁?”
“不……不知……黑雾遮天,看不清面孔……但攻势极猛,东岭第一道锁灵阵已被轰塌,第二道撑不了多久!”
李长青眼神一凛,立刻松手,转身就要腾空而起。
就在这时,江无尘上前一步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,肩上的扫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他在李长青三步外站定,抱帚行礼,动作标准得像新入门的弟子。
“三长老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低,“我愿参战。”
全场静了一瞬。
李长青猛地回头,目光如刀扫在他脸上。
江无尘没躲,也没低头。他站着,背挺直,眼眸沉静,像一块埋在土里的铁。
李长青盯了他三秒。
这三秒里,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,江无尘独自追敌出山,三天后归来,浑身是血,却把一枚魔修信物交到他手上;他也想起上月药渣通道发现传讯符残片,是江无尘第一个察觉异常,不动声色设局引蛇。
这个人,不该是个扫地的。
可他是。
宗门律令写得清楚:杂役无战职,不得参与防御作战。违者,杖责三十,逐出山门。
但现在是战时。
敌已临门。
规矩能救人,也能害人。
李长青咬牙,终于开口:“你虽为杂役,但我信你实力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:“此战凶险,切记听令行事,不得擅自行动。”
江无尘点头:“明白。”
李长青不再多言,抬手一挥:“随我去集合点!”
他纵身跃起,踏屋脊而行。
江无尘紧随其后,扫帚扛在肩上,脚步沉稳落地。他跃上墙头时,眼角余光扫过庭院角落——那里有一片落叶被风吹动,边缘微微卷起,像是被人踩过又匆忙离开。
他没停,也没看第二眼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山脊疾行。风从背后推来,带着越来越浓的腐腥味。前方天空已彻底变色,黑雾如潮,压向护墙,隐约可见火光闪动,爆炸声接连不断。
快到集合点时,李长青忽然放缓速度,等他并肩。
“待会进去,会有质疑。”他侧头看他,“你准备好了?”
江无尘望着前方集结台,那里已有数十名弟子列队,兵器出鞘,灵光闪烁。
他只回了一句:“只要能打,骂几句不怕。”
李长青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他们踏上最后一级台阶。
集结台入口处,两名执事拦路。
“三长老,非战职人员不得入内!”
李长青冷冷道:“此人由我亲自调遣,持刑罚堂暗执令。”
他取出令牌,寒光一闪。
执事迟疑,让开。
江无尘跟着李长青走入人群。
刹那间,所有目光集中过来。
有人认出他身上那件补丁杂役服,低声惊呼;有人盯着他手里那把破扫帚,满脸不信;更有人冷笑出声:“一个扫地的也敢上战场?别到时候拖累我们!”
没人知道,就在三天前,这个“扫地的”已经亲手揪出宗门内应,提前截获敌情。
也没人知道,他昨夜躺在黑暗中,手一直握着枕下那截磨尖的扫帚柄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江无尘没理会嘲讽。
他走到队伍末尾,站定,扫帚靠肩,目视前方。
风卷着硝烟味扑面而来。
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瞳孔深处已是一片寒铁。
远处,黑雾翻腾愈烈,第一波攻山的魔影,正踏破残阵,逼近山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