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无尘走在山道上,脚底踩着湿泥。
扫帚横在左臂弯里,右手偶尔扶一下发髻。那道疤从眼角斜下去,在晨光里显得淡了些。他走得很稳,但每一步落下时,鞋底都会压出浅浅的印子——比平常深。
柳风跟在后面三步远。
没再问剑冢的事。也没提萧云逸。只是看着前面那个背影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这人明明穿着杂役服,破补丁还沾着昨夜崖边的灰土,可走路的样子,像背着整座山门在走。肩不晃,腰不塌,连后颈的筋都没一根跳动。那种沉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“你刚才说往西三里。”柳风开口,“是不是有地方能坐?”
江无尘点头,没回头:“空地边上有个石台。以前守山人歇脚用的。”
“正好。”柳风加快两步,“我站久了腿酸。”
两人继续走。
雾气散得差不多了。草叶上的露水晒干一半,阳光斜劈下来,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江无尘的脚步刚好卡在这条线上,左脚在亮处,右脚还在阴影里。
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眉头微皱。
右手按住肋骨下方,那里传来一阵胀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鼓动。他没吭声,只把扫帚换到右手,借着点地的力道缓了口气。
柳风看见了。
但他装作没看见。
等江无尘重新迈步,他才低声说:“你现在的状态……不太稳。”
“嗯。”江无尘应了一声,“刚出来,还没顺。”
“我能感觉到。”柳风盯着他的背影,“你体内的气息不是乱,是太满。就像井水灌到了井沿,差一口气就要溢出来。”
江无尘没否认。
他知道瞒不过元婴后期的人。这种层次的感知,已经能捕捉到空气中最细微的灵压波动。哪怕他把气息压到最低,每一次呼吸还是会带起一丝震荡。
就像现在。
他吸气的时候,路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突然裂开一道缝。
呼气时,一株野草的叶子边缘卷了起来。
柳风看得清楚。
脚步更慢了。
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能让一个十年扫地的杂役,一夜之间变成这样?”
江无尘没答。
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前方。
一片开阔地出现在山路转角。
树很少,只有几棵老松歪着身子长在坡上。中间是一块平坦的青石,约莫两张床大小,表面磨得光滑,显然是常有人坐。石台一侧还插着半截断矛,锈得看不出原样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说。
柳风环顾四周。
点点头:“清净。没人打扰。”
两人走上石台。
江无尘靠着断矛坐下,扫帚横放在膝前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脊柱贴着石面,缓缓闭眼。呼吸慢慢拉长,从鼻腔进,落进丹田,再顺着尾椎一圈圈往下沉。
柳风盘膝坐在对面。
没急着说话。
等了片刻,见江无尘脸色渐渐平和,才开口:“我今年五十岁,修行四十二年,从外门弟子一路走到联盟巡查使。见过天才,也见过废材。有人三年筑基,有人三十年都通不了任督二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。”
江无尘睁眼。
“前辈有话直说。”
柳风盯着他:“我想请你教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柳风的声音认真得近乎沉重,“怎么能在被人踩到泥里的时候,还能把根扎得更深?你现在的调息方式,和普通修士完全不同。你不压它,也不逼它,你就让它自己流。可偏偏就是这样,它反而听你的。”
江无尘沉默。
手指轻轻抚过扫帚柄上的裂纹。
“我没有教人修过的经验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需要你传功法。”柳风摇头,“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法。你怎么控制那股力量的?刚才你在路上,明明快撑不住了,可你一步没乱,呼吸一点没快。你是怎么稳住的?”
江无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还留着一道淡淡的印记,发烫。
“我不是稳住。”他说,“我是等它过去。”
“等?”
“对。”他抬头,“力量来了,就让它来。涨潮时你不挡海,你找个高地站着就行。等它退了,自然归于平静。你要是非去压它,反而会被冲垮。”
柳风皱眉:“可那是你的身体。你能等,别人呢?等不及的人怎么办?”
“那就别等。”江无尘说,“先找根棍子撑住。等习惯了,再放手。”
“棍子?”柳风一怔。
江无尘拍了拍膝前的扫帚。
“比如这个。”
柳风看着那把破扫帚,毛都分叉了,竹杆还有裂痕。可就在刚才,他分明感觉到,这玩意儿像是活的,随着江无尘的呼吸微微震颤。
“所以你是用它当支点?”他问。
“每天扫地三千下。”江无尘淡淡道,“扫久了,它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你想让它快,它就快;想慢,它就慢。不需要刻意去控制。”
柳风沉默了一会儿。
忽然伸手按住自己胸口。
“我练的是《九阳归元诀》,讲究刚猛迅疾,出招必尽全力。可这些年越是用力,越是觉得空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总觉得体内有一股火在烧,压都压不住。”
江无尘听着。
“你说‘以静制动’,我懂。可我做不到。我一静下来,那些躁动反而更厉害。”
“那你不是静。”江无尘说,“你是忍。”
柳风一愣。
“忍是憋着。静是放着。”江无尘看着他,“你怕失控,所以拼命压。可压得越狠,反弹越强。你应该试试,让它动一点,看看它到底想往哪走。”
“让它动?”柳风眼神闪动,“不怕走火入魔?”
“怕就不该问。”江无尘说,“想学,就得信。”
柳风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有点涩:“我堂堂联盟巡查使,今天居然向一个杂役求教修行之道。”
“我不是杂役。”江无尘说,“我只是穿这身衣服。”
柳风一震。
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慢慢低下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声音沉了下来:“请君赐教。”
江无尘没动。
风吹过石台,把他的衣角掀起一角。
他看着对面这个五十岁的强者,曾经执法九洲、铁面无私的男人,此刻低着头,像个初入门的弟子。
良久。
他开口:“你现在最难受的地方是哪儿?”
柳风闭眼:“膻中穴。堵。”
“那就从那儿开始。”江无尘说,“别运功,别逼它。你就想着——那里开了个口,风能吹进去,也能吹出来。你什么都不做,就看着它。”
柳风呼吸一顿。
额头慢慢渗出汗珠。
江无尘没催他。
只是轻轻敲了下扫帚柄。
笃。
一声轻响。
像钟摆落地。
柳风的身体微微一抖。
他感觉到,胸口那团闷火,好像真的松了一丝。
“再来。”江无尘声音低而稳,“吸气时,想着那口气不是进肺,是进心口那个洞。呼气时,让它带着热一起出去。不要赶它,也不要留它。”
柳风照做。
一次。
两次。
第三次呼气时,他猛地睁开眼:“我感觉到了!它……它真的在动!”
江无尘点头:“继续。”
柳风闭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
石台上只剩下风声和草叶摩擦的细响。
江无尘靠在断矛上,手指搭在扫帚末端。
他知道,这一课才刚开始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人一旦开了窍,就不会再回头。
柳风忽然又睁眼:“如果有一天,我体内这股劲彻底失控了,你会救我吗?”
江无尘看着他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但我可以教你,怎么自己救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