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剑罡与黑色光刃的边缘终于相触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,只有一声极细、极锐的“嗤”响,像是烧红的铁针刺入冰层。
那一瞬间,江无尘双臂肌肉猛然绷紧,手腕微沉,扫帚杆顺势一偏——不是硬挡,而是顺着那股撕裂之力,以极小的角度斜向上方滑切。这是他扫了十年地练出的本能:不抗力,只引势。
黑刃锋芒擦着残剑掠过,偏离了半寸。
就是这半寸。
残剑嗡然一震,剑身深处仿佛有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惊醒。一道微不可察的银芒自剑脊窜起,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透明的轨迹,直扑黑刃核心。
“咔——!”
一声脆响炸开。
那道三丈长的黑色光刃猛地一颤,内部灵力流转骤然紊乱,如同血管爆裂般从中心裂开蛛网状纹路。下一瞬,轰然炸碎!
狂暴的气浪向四周横扫,杂役院围墙应声倒塌,砖石飞溅,屋顶瓦片尽数掀飞。远处几间弟子居所的窗棂被震成碎片,门板剧烈摇晃,连宗门主峰方向都传来一阵低沉嗡鸣,似是护山阵法被动激发。
血影悬浮半空,双手仍维持下压之势,却已僵住。
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压上精血催动的《血河断魂斩》被一道灰光斜切崩解,反噬之力如万针穿心,顺着手臂经脉倒灌而入。
“噗!”
一口黑血喷出。
他低头看去。
手中那柄由血河真金炼成的本命兵刃,从中断裂,只剩半截握在掌心,断口平整如镜,边缘还泛着一丝未散的灰芒。
残刃坠落。
“咚!”
砸进地面,轰出一个两尺深坑,碎土四溅。
江无尘双脚深陷地面,肩头伤口因巨力冲击再度裂开,鲜血渗出,浸湿粗布衣衫。他呼吸沉重,胸口起伏剧烈,每一口空气都像刀子刮过喉咙。
但他没倒。
也没退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破旧扫帚横于胸前,帚尖轻颤,指向半空中的敌人。
左手松开残剑把手,任其插在脚边地上,支撑身体。
他抬头,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。
血影站在空中,脸色由苍白转为灰败。
他从未想过,会被一个杂役模样的青年,正面破招。
更没想到,自己的本命兵器,会断在这里。
他死死盯着江无尘,眼中怒意翻涌,随即被一抹难以掩饰的恐惧取代。
对方伤得不轻,气息紊乱,明显已到极限。
可那双眼睛……太稳了。
稳得不像一个刚经历生死搏杀的人。
反倒像猎人,看着受伤的猛兽,等它耗尽最后一丝力气。
“你……”血影咬牙,声音沙哑,“你根本不是普通杂役。”
江无尘没说话。
只是扫帚微微上抬,帚尖对准他的眉心。
动作不大,却让血影心头一紧。
他知道,若再攻,对方未必能接下第二招。
但若不走——
他不敢赌。
他修炼三百年,踏尸山血海而上,为的就是活到最后。今日一战,兵刃已折,灵力枯竭,再拼下去,只会把命留下。
他猛地后撤一步。
双脚尚未站稳,便已腾身而起,化作一道血色流光,疾速掠向夜空深处。
就在他腾空刹那,袖中三张符箓同时甩出,凌空引爆。
“轰!轰!轰!”
三声巨响接连炸开,烟雾弥漫,气浪翻滚,数十道血色锁链凭空浮现,缠绕四周建筑,发出刺耳刮擦声。地面裂开数道缝隙,黑气升腾,短暂遮蔽视线。
借着这混乱一瞬,血影身影彻底融入夜色,朝着西北方山脉疾驰而去。
江无尘站在原地,未动。
烟尘在风中散开,露出身后一片狼藉。
杂役院七倒八歪,三间屋舍坍塌,井栏断裂,水桶翻倒,木屑与碎砖混在一起。他脚下的地面龟裂如蛛网,一直蔓延到院墙之外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残剑。
剑身微颤,银芒渐隐。
又看了看手中的扫帚。
帚尾枯枝断了一根,扫帚杆上多出几道深痕,其中一道裂纹正缓缓弥合,像是有生命在修复。
他没去拔剑。
也没追。
只是静静站着,目光锁定夜空中那点远去的血光。
呼吸依旧沉重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左肩伤口血流不止。他知道,这一战耗尽了所有。
但明天……
他会满状态归来。
而现在——
他缓缓抬起右手,扫帚离地三寸,帚尖遥指西北。
脚步一动。
左脚迈出,踩碎一块焦黑砖石。
身形微晃,却未停。
一步一步,朝院外走去。
夜风卷起他破损的衣角,露出腰间一道陈年旧疤,深褐色,形如扫帚。
他走出废墟,踏上通往山门的小径。
前方,月光被山影切断。
那点血光仍在移动,速度不快,显然也受了伤。
江无尘抬起手,抹去脸上血污。
眼神清明。
他迈步进入黑暗。
扫帚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轻响。
像往常扫地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帚尖带血。
他走过断墙,跨过裂地,穿过一片枯竹林。
竹叶簌簌落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身后的废墟在月光下静默,如同沉没的战场。
前方山路蜿蜒,通向未知的夜。
他继续走。
脚步稳定。
呼吸渐渐平稳。
肩头的血还在流,滴落在扫帚杆上,顺着竹纹滑落,渗入裂缝。
他忽然停下。
抬头。
西北方向,那点血光突然加速,一闪而逝,消失在群山之间。
他眯了眯眼。
片刻后,继续前行。
山路越走越陡,杂草丛生,已非平日清扫范围。
他不管。
一步步往上。
直到站在一处断崖边缘。
崖下深谷漆黑,风声呼啸。
他站在崖边,扫帚垂地。
风吹乱他额前碎发,露出眼角那道淡淡疤痕。
他望着谷底。
许久。
忽然,崖底黑雾翻涌,一道微弱血光从谷底升起,贴着岩壁疾行,正是方才逃走的身影。
原来并未远遁,而是借地形掩藏,欲绕路潜逃。
江无尘嘴角微动。
没有笑。
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抬起扫帚,轻轻一点崖边石块。
石块滚落。
“咚。”
落入深谷。
声音不大。
但在寂静夜里,清晰可闻。
谷底那道血光猛地一顿。
随即加快速度,拼命向远方逃去。
江无尘收回扫帚。
站直身体。
风吹衣袍猎猎。
他缓缓抬起右脚,准备跃下断崖。
就在这时——
远处山门方向,钟声响起。
当——
第一声。
他顿住。
钟声悠长,在群山间回荡。
这是宗门示警的信号。
有人闯入禁地边界。
他没理会。
第二声钟响。
他俯身,左手将残剑从地上拔出,收入袖中。
扫帚横握手中。
第三声钟响。
他纵身跃下断崖。
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崖上,只余一串滴落的血迹,沿着石阶蜿蜒而下。
崖底风声呼啸。
草叶轻晃。
一滴血,从扫帚尾端滴落。
砸在岩石上,晕开一朵暗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