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山。
江无尘睁开眼,屋里漆黑一片,只有窗缝漏进几缕月光,照在土墙上像一道刀痕。他没动,也没出声,只用指尖掐了掐掌心——醒了。
不是刚醒。
是等够了。
寅时初,换岗空档,一刻钟。
他翻身下床,鞋底贴地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补丁外衣早叠好放在床头,他套上,系紧腰带,顺手将扫帚从门后抄起。竹柄冰凉,裂纹处缠着的麻绳磨得发毛。他摸了摸,确认没松。
推门。
风卷着落叶扑到脚边。杂役院静得像死地。他抬头看了眼天,星稀,云慢,正是行动的好时候。
他贴着墙根走,脚步轻,落点准。前殿台阶空荡,水渍干了一半,昨早泼的那瓢水留下的印子还在。他看都没看,径直穿过主道,拐进侧巷。
陈大牛已经在等。
蹲在柴堆后,粗布外衣裹得严实,手里攥着一根短棍。见江无尘来,立刻起身,压低嗓音:“哥,时间到了。”
江无尘点头,没说话。
陈大牛指了指北岭方向:“守冢两人,一个在亭子里打盹,酒壶还搁石桌上;另一个绕到背面去了,最多半刻回来。咱们得快。”
江无尘目光扫过远处山顶。剑冢入口隐在林间,淡金符光微弱,像是熄了一半。没人巡逻,也没传讯符飞过。机会只有一次。
“走。”他吐出一个字。
两人贴着山壁潜行,脚下是碎石坡,湿滑难行。夜风从谷底往上吹,带着腐叶和苔藓的气味。江无尘走在前,扫帚尖点地探路,每一步都避开松动的石块。陈大牛紧跟其后,呼吸略重,但没出声。
绕过第一道断崖,正面路径出现在眼前。
一座破亭立在坡顶,守冢弟子背靠柱子坐着,头一点一点,酒壶歪倒,酒液顺着石台边缘滴落。另一人影不在视线内。
江无尘抬手,示意停。
他盯着那滴酒,数着间隔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七滴。
第八滴落下时,他动了。
贴地疾行,脚步如猫,扫帚横在胸前护住身形。陈大牛咬牙跟上,踩到一块浮石,脚下一滑。
江无尘反手一拽,扯住他腰带,用力一拉,陈大牛踉跄扑倒,脸贴地,没出声。
两人伏在草丛里,不动。
亭中守卫没醒。
江无尘缓缓松手,眼神冷。
陈大牛抹了把汗,冲他点头。
过了正面,前方就是百年前运剑旧道。
可路塌了。
半截坡道断裂,只剩几根腐朽木架悬在空中,底下是深谷。风一吹,木头吱呀作响,随时会断。
陈大牛咽了口唾沫:“我先上?”
江无尘没答,只用扫帚尖戳了戳旁边藤蔓。
老藤盘根错节,从岩缝里长出,一直爬到上方石栏。虽不结实,但比木架强。
他拍了拍陈大牛肩,指了指藤,又指了指自己,意思是:我先。
陈大牛摇头,抢上前一步:“你拿扫帚不方便,我身子重,踩得稳!”
说完不等回应,双手抓住藤蔓,一脚踩上凸岩,开始攀爬。
江无尘皱眉,但没拦。
陈大牛爬得吃力,肌肉绷紧,手臂青筋暴起。爬到一半,脚下石头一松,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,差点坠下去。他死死抠住岩缝,喘着粗气。
江无尘立刻出手。
扫帚甩出,竹丝缠住陈大牛手腕,用力一拉,把他拽回稳处。
陈大牛趴在地上,心跳如鼓。
江无尘没看他,只低头检查藤蔓根部。土松了,再爬一次可能全断。
他退后两步,扫帚尖挑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,掂了掂,然后甩手扔出。
石块砸在左侧岩壁,反弹落地,发出清脆声响。
两人屏息。
片刻后,一只夜枭从林中惊飞,振翅而去。
没有其他动静。
江无尘这才起身,改走边缘。他用手试了试藤蔓承重,一步一挪,动作极慢。扫帚始终横在身前,随时准备勾抓。
陈大牛跟在后面,学他样子,不敢再冒进。
二十步后,终于踏上顶部石栏。
江无尘翻身上栏,站定,回头伸手。
陈大牛握住他手,借力跃上。
两人并肩站在剑冢外围,喘息未定。
江无尘低头看脚下。
石栏内,地面插满断剑。
有的半截埋土,有的斜插岩缝,有的只剩剑柄露在外面。锈迹斑斑,残刃缺口,却仍透出一股森然之气。风吹过,剑身轻颤,发出细微嗡鸣。
他眯起眼。
这一眼,不是扫视,是搜寻。
他看见一柄斜插在碑旁的宽刃剑,剑脊刻着三道短纹,走势奇特;也看见远处一堆碎铁中,有半截剑身泛着暗青光泽,像是从未生锈。
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下,扫帚柄被捏紧。
陈大牛察觉异样,低声问:“哥,有东西?”
江无尘收回目光,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只是第一次这么近看。”
可他知道有。
那些纹路,那种光泽,不是普通遗兵。它们和他在禁地挖出的石片背面痕迹,隐隐呼应。
他没说。
也不能说。
他只是弯腰,拍了拍衣角的灰,然后迈步跨过石栏。
陈大牛紧随其后。
一入剑冢,空气骤变。
无形压力扑面而来,像是有千百双眼睛盯着。陈大牛脚步一沉,额角立刻渗出汗珠。他咬牙挺直腰,但手已按在短棍上,指节发白。
江无尘走得平稳。
可袖口下的手臂肌肉绷紧,皮肤微微发烫。体内有种东西在躁动,像是被什么唤醒,但他压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气息沉入丹田,压下那股共鸣。
不能显异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轻拍陈大牛肩头,掌心用力,传递镇定。
陈大牛点头,喘匀了气,勉强迈开步子。
二人沿碑林小径前行。地上落叶厚积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两侧石碑林立,刻着历代剑修名号,大多模糊不清。断剑就插在碑与碑之间,像是守墓的兵卒。
江无尘目光扫过每一柄剑。
不急,不断,也不停。
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右侧荒径。
那里草更深,碑更旧,几乎无人踏足。
主队还没来。
他听见远处有动静,是其他弟子在翻找,声音由远及近,又渐渐走远。有人兴奋大叫,有人失望咒骂。显然,多数人只盯着完整宝剑,对残兵不屑一顾。
江无尘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。
蠢。
真正的机缘,从不摆在明处。
他忽然停下。
陈大牛差点撞上他后背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江无尘没答,只低头看地。
脚前三步,地面浮现金色细纹,呈环形扩散,像是某种禁制残留。若贸然踏入,可能触发预警。
他抬手,示意别动。
侧耳倾听。
远处翻找声仍在继续,但方向偏左。主队尚未深入。
他指了指脚下金纹,又指向右侧荒径。
陈大牛明白,点头。
二人改道,踏着落叶缓步前行。江无尘右手始终虚按在扫帚柄上,步伐稳健,每一步都避开明显符痕区域。他走得很慢,像在丈量土地。
十步后,荒径尽头出现一排背阴石碑。
碑体倾颓,长满苔藓,背后是陡坡,视野死角。
江无尘停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确认无人尾随,然后抬手,做了个“藏”的手势。
陈大牛立刻会意,缩身躲到碑后,紧握短棍,双眼紧盯前方。
江无尘站在他前方半步,扫帚横在身前,目光扫过四周。
风停了。
剑鸣渐歇。
他站在阴影里,像一块石头。
可眼底深处,有一丝光亮起。
他知道,这里不对劲。
这排碑,不该在这里。
它们的排列方式,和他在禁地废墟看到的残阵,极为相似。
他没动。
也不能动。
但他已经决定——
要往深处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