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移过青石板,江无尘弯腰拾起墙角那只残破陶碗,指尖蹭去边缘裂口处的药渍。他把它轻轻搁在扫帚旁,动作利落,没看远处廊下的人影。
脚步声停在三步外。
“你不用走了。”李长青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扫帚划地的沙沙声。
江无尘站直身子,肩上还扛着那把秃毛扫帚。他转头看了眼来人,目光平缓,没有停下整理工具的动作。
“三长老。”
李长青站在廊柱阴影里,执事长袍垂地,袖口绣着刑堂纹路。他盯着江无尘看了几息,才缓缓道:“刚才那三个内门弟子,去找你求丹了?”
“嗯。”江无尘应了一声,顺手将扫帚柄上的断枝拨掉。
“他们说,你炼的丹能让陈大牛连破两关。”
“他们说了,我就听着。”
“不是听说。”李长青往前半步,日光落在他脸上,“我查了丹房记录,近十日无高阶丹药流出。外门也无人购得通络类灵丹。可陈大牛昨夜经脉检测,灵气贯通率提升七成——这不是普通丹药能做到的。”
江无尘没说话,只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“你还帮其他人炼过?”李长青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何帮他?”
“他是朋友。”江无尘抬眼,“和刚才那三人不一样。”
李长青沉默片刻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穿补丁杂役服的年轻人,发髻松散,脸上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。若非亲眼看过刑堂密报,他不会相信这样一个扫地的人,能炼出接近宗门供奉水准的丹药。
“你知不知道,上一次有人在外门炼出破境丹,是五十年前的事?”
江无尘摇头:“我不关心。”
“可我在关心。”李长青语气沉了下来,“宗门丹堂三年未出一粒上品凝气丹,弟子卡在瓶颈者逾百人。你一人藏于偏院,随手就能做到他们十年做不到的事——你觉得这事能瞒多久?”
江无尘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的眼神很静,不像争辩,也不像回避。
“我能做什么,就做点什么。不能做的,就不碰。”
“这不是‘做点什么’。”李长青声音微重,“这是浪费天赋。”
“我没有天赋。”江无尘说,“我只是会点炼药的小手艺。”
“小手艺?”李长青冷笑一声,“能让筑基修士打通闭塞经络,助人连破两关,这叫小手艺?你知道多少人为了这种机会拼死拼活吗?”
江无尘没回应。
风吹过院子,卷起几片落叶。他伸手用扫帚尖轻轻一拨,叶子顺着风滚到墙根。
“你不愿提过去的事,我也不问。”李长青放缓语气,“但你现在做的事,已经超出一个杂役该有的界限。你不为自己想,也该为宗门想想。”
“宗门待我不薄。”江无尘低声说,“给我一口饭吃,一间屋住,让我扫地度日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打算一辈子扫下去?”李长青盯着他,“躲在西院角落,白天扫地,夜里炼药,救一个算一个?等哪天被人盯上,再被当成妖人抓进刑堂?”
江无尘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“我没躲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拒绝内门弟子的交易?二十块中品灵石,换一颗破境丹,你都不动心?”
“我不缺钱。”
“那你缺什么?”
江无尘抬头,正对上李长青的目光。
“清净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李长青看着他,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,根本不是那种被埋没后急于翻身的落魄天才。他不急,不躁,甚至不恨。他就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,任上面波涛翻涌,自己只守着那一寸不动的位置。
可正因为这样,才更让人心惊。
一个能把破境丹当寻常药丸送人的杂役,一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拒收二十块中品灵石的人,绝不可能只是一个“会点小手艺”的普通人。
“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。”李长青终于开口,“怕出头,怕惹事,怕卷入纷争。可有些事,不是你想避就能避的。”
江无尘没接话。
“你帮陈大牛突破的事,已经传到几位长老耳中。”李长青道,“丹堂苏婉昨日亲自查验残留药渣,确认是真品上等丹药。她今早递了折子,请求调你入丹堂任职。”
江无尘眉头微皱。
“我没答应她。”
“她也没指望你答应。”李长青淡淡道,“但她支持这个提议。而我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郑重,“我决定正式提名你为炼丹长老,统管宗门所有丹务调配与新丹研发,即日上任。”
江无尘终于停下动作。
他转过身,正面对着李长青,肩上的扫帚依旧稳稳扛着。
“我不合适。”
“你比现在丹堂所有人加起来都合适。”李长青语气坚决,“我不看身份,只看能力。你有这个本事,就该担这个责。”
“责任我担不起。”
“不是让你立刻接手全部事务。”李长青道,“先从副职做起,每月主持一次丹会,指导弟子炼制基础丹药。若有成果,再逐步放权。这是命令,不是商量。”
江无尘站着没动。
阳光照在他肩头,扫帚影子斜斜拖在地上。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工具,又看向面前这位掌管刑罚的三长老。
“我只会扫地。”
“可你现在做的事,早已不止扫地。”李长青盯着他,“你以为没人知道?你前日夜里在废弃丹房试药,我派的人看到了炉火痕迹。昨晨你在柴房后墙烧毁的药渣袋,我也让人捡了回来。九死还魂草、金精藤、玉髓粉——这些材料随便一种都能卖到百块灵石,你却用来炼废品?”
江无尘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不是在练手。”李长青声音低沉,“你是在救人,在试错,在一点点重建宗门最缺的东西——希望。”
他上前一步,语气不再强硬,反而带了些许沉重。
“我不是要逼你飞黄腾达。我是想告诉你,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。你藏得住身形,藏不住光。既然已经被看见了,就别再往暗处躲。”
江无尘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动他额前碎发,露出那道淡淡的疤痕。他望着李长青,眼神依旧平静,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。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“那就由不得你。”李长青道,“宗门制度在此。长老联会有权征召任何具备特殊才能的弟子履职。你若拒不配合,我可以当场下令拘押,以‘隐匿技艺、妨害宗门发展’论处。”
江无尘看着他。
李长青也看着他,神色肃然,毫无玩笑之意。
两人对视良久。
最终,江无尘低下头,重新握紧了扫帚柄。
“我现在要去扫下一区了。”
“你可以去。”李长青让开半步,“但你要明白,这件事不会因为你的回避而结束。从今天起,每天都会有长老来找你。每一场丹会,都会点你的名字。你逃不掉。”
江无尘没再说话。
他扛起扫帚,绕过李长青身边,脚步平稳地走向主道东侧。
落叶铺满地面,扫帚尾端在地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。
李长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,始终没有回头。
日光爬上屋檐,照在空荡的院子里。
那只残破陶碗静静立在墙角,碗口朝上,仿佛还在等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