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在主道青石板上，江无尘扛着扫帚走过拐角。肩头微沉，是那把秃毛旧帚惯常的重量。他脚步未停，目光却在前方一滞。
陈大牛正从练功场方向回来，肩上扛着两块百斤石锁，步子沉重，额角汗珠滚落，顺着下颌滴在衣领处，洇出深色印子。呼吸粗重，胸口起伏如风箱拉扯。走到半途，他停下，扶着膝盖喘气，手臂肌肉绷紧又松开，显然已到极限。
江无尘走近，没说话，只抬手轻敲了下扫帚柄，发出“嗒”一声。
陈大牛抬头，见是他，咧嘴一笑：“江兄，扫完啦？”
“嗯。”江无尘应了一声，从怀里摸出那个粗陶瓶，油纸封口完好。他拧开塞子，倒出一粒暗金色小丹，递过去，“近日试得一药，或可助你通络。”
陈大牛愣住，盯着那粒丹药，鼻尖已嗅到一丝清冽药香。他认得这气味——不刺鼻，却能让人心神一振，正是前几日自己服下的那一颗的味道。
“这……是你炼的？”他声音压低。
“第三炉才成。”江无尘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今日该扫哪段路，“先服此，三日内勿动武技，专修基础吐纳。”
陈大牛没接，反而后退半步：“你我皆知你非寻常杂役，若因我服药生变，反累你受查。”
江无尘看着他，眼尾那道淡疤在晨光里显出一点深意。他嘴角微动，不是笑，却比笑更让人安心。
“我扫地七年，最懂如何不留痕迹。”他说，“信我一次。”
陈大牛怔住。片刻，伸手接过丹药，紧紧攥在掌心，指节发白。他低头看着那粒暗金小丹，喉头滚动了一下，随即仰头吞下。
药入腹中，一股暖流顺喉而下，直抵丹田。他闭眼，感受那股热力缓缓扩散，经脉微微胀痛，像是久旱的土地被春雨浸润，裂开细纹，却带着生机。
“谢了。”他睁眼，声音有些哑。
江无尘没应，只将陶瓶收回怀中，转身便走。扫帚扛在肩上，步伐依旧懒散，背影融入主道人流。
陈大牛站在原地，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，才慢慢转身，朝外门居所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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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门弟子共居的旧厢房靠山而建，墙皮剥落，窗纸破损，屋内仅有一蒲团、一油灯、一张木床。陈大牛推门进去，反手插上门栓。
他盘膝坐上蒲团，闭目调息。腹中暖流仍在游走，沿着经络缓缓推进。起初只是温热，渐渐化作灼烧感，仿佛有细针在血脉中穿行，疏通淤塞。
他咬牙忍住，额头冷汗渗出。体内灵力开始躁动，原本驳杂混乱的气息，在丹药引导下竟逐渐凝实，流向膻中穴一带。
一个时辰过去，胀痛加剧。
他双手掐诀，引导灵气运转小周天。以往这一过程总在第三圈时卡住，灵力滞涩难行。今日却不同，那股暖流如引路之火，推动灵力冲破关隘，一路畅通。
第二日清晨，油灯火苗忽明忽暗。陈大牛仍闭目不动，但呼吸节奏已变得绵长均匀。体表渗出黑灰色污垢，衣衫尽湿。筋骨之间发出细微“噼啪”声，像是老树抽新枝。
第三日寅时末，天光未亮。
他体内灵流骤然加速，在膻中穴凝聚成旋涡状气团，猛烈冲击筑基中期壁垒。剧痛袭来，如同万针攒心，他牙关紧咬，面部肌肉抽搐，却始终守住心神不散。
门外落叶无风自动，一片槐叶轻轻翻转，飘向窗缝。
屋内，油灯火苗陡然拉长，几乎触到屋顶。
一声轻响自他体内传出，似锁链崩断。
陈大牛猛然睁眼。
眸光如电，映得油灯一颤。
周身气息暴涨一圈，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推开，蒲团下的地面裂开细纹。他缓缓起身，握拳，指节爆响，筋骨如铁浇铜铸，每一寸血肉都在嗡鸣。
力量回来了。不止是力量。
他侧耳倾听。
十步之外，墙根下有蚂蚁爬过碎石，六足摩擦地面的声音清晰可辨；屋顶瓦片间，一只壁虎翻身，爪尖刮擦陶土的动静纤毫毕现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粗糙、厚茧、指缝带泥——和从前一样。可他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他走到窗前，推开木窗。
晨风扑面，带着山间清露的气息。远处主道上已有弟子往来，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断续传来。
他望着那条路，眼神清明，胸中一股热意升腾，却未呼喊，未跳跃，只是静静站着，像一块终于被磨去锈迹的铁。
然后他转身，拿起搭在床边的外门弟子袍服，整了整衣襟，系好腰带。
门栓拉开。
他走出屋子，脚步稳健，踏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，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大地脉搏之上。
东侧第三间房外，阳光正好。
风吹动檐角残旗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，迈步朝主道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