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停了。
茅屋前的空地一片死寂,只有血滴落在碎石上的轻响,断断续续。江无尘站在原地,扫帚拖在身后,沙沙划过泥地。他脚边躺着十一具人影,有的抽搐,有的不动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他没喘气,也没擦汗。
衣衫破烂,补丁挂在肩头,右肩处那道曾被短刃贯穿的伤口,如今只剩一道浅痕。血迹干了,皮肉完好如初。满状态,已恢复。
他目光扫过倒地的魔修,最后落在最靠近林子的那个身影上。
那人正趴在地上,双手撑着泥土,肩膀颤抖,一点一点地挪动。他想逃。哪怕只爬出一步,也想离这个扫地的杂役远一点。
江无尘动了。
脚步落下,踩进湿泥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那人猛地回头,瞳孔骤缩。
补丁身影正朝他走来,步伐平稳,扫帚拖地,没有半点迟疑。那双眼睛,黑得像深井,看过来时,连呼吸都冻结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!”那人嘶喊,声音发抖。
他翻身爬起,踉跄后退,转身就往林子里冲。
这一动,像是点燃了引信。
另外两个还清醒的魔修也挣扎起身,一瘸一拐地奔向两侧小径。他们不敢回头看,只拼命跑,恨不得把双腿甩飞出去。
三人分作三个方向,钻入树影。
江无尘停下脚步,站在空地边缘,抬头看了眼林间小路。月光被枝叶割碎,洒在泥地上,斑驳如刀痕。
他没追。
而是闭了下眼。
耳中风声、虫鸣、树叶摩擦的细响,全都清晰起来。三人的脚步声,一个急促,一个拖沓,一个踩在枯枝上发出脆响。
他睁开眼,盯住最靠近主路的那个。
扫帚抬起,轻轻一挑,将插在土里的半截断刀拨出,顺手甩进草丛。然后迈步。
一步踏出,身形已掠过三丈距离。
林间小径狭窄,两旁荆棘横生。那人狂奔不止,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嗬嗬声。他不敢停,他知道那个扫地的家伙不会放过他。
身后忽然传来沙沙声。
他猛回头。
补丁身影就在十步之外,不紧不慢地走着,扫帚拖地,步伐稳定得像在扫院子。
“你——!”他惊叫,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把毒镖,反手甩出。
七点寒光直扑面门。
江无尘头也不偏,扫帚横抬,竹杆一震,七枚毒镖尽数弹落。
下一瞬,他人已逼近。
那人还想逃,可腿刚抬,膝盖就被扫帚末端狠狠敲中。
咔嚓!
骨裂声清脆响起,他惨叫跪地,抱着腿滚倒在地。
江无尘没停。
扫帚顺势压下,竹杆横扫其颈侧,力道精准却不致命。那人脑袋一歪,昏了过去。
他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对方腰间,摸出一块黑色令牌,上面刻着“血煞”二字。他捏了捏,令牌碎成两半,随手丢进灌木丛。
然后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另外两人还在逃。
他沿着小径前行,脚步未乱。林子越来越深,地面由硬土转为松软腐叶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前方岔路出现,两条小道分向左右,尽头皆被浓密树影吞没。
他停下。
低头看了眼地面。
左边脚印凌乱,踩断的草茎尚有湿润断口;右边则只有浅浅拖痕,通向一处低洼地。他走近洼地,蹲下,手指轻触泥土。
湿的。
再俯身,鼻尖微动。
一丝水腥味,从地下传来。
他站起,扫帚轻敲地面三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下方传来空响。
暗渠。
有人钻进去了。
他没立刻追。
而是转身,折返几步,在灌木丛中拖出刚才打晕的那人,又从另一条路上拎出另一个昏迷的魔修,将两人叠放在树根下,用枯枝半遮住。
做完这些,他才回到岔路口。
扫帚插在泥地里,稳稳立住。
他闭眼,静听。
林中无风,虫鸣未起,只有地下暗渠中缓慢流动的水声,细微如线。
他睁眼,望向暗渠出口方向。
那里在山腹深处,通往宗外荒岭,地势复杂,易藏难寻。
但他知道,那人逃不远。
他拔起扫帚,迈步走向暗渠入口。
入口被藤蔓遮掩,半塌的石板下露出黑洞洞的通道,潮湿气息扑面而来。他弯腰,钻了进去。
里面漆黑一片,脚下是滑腻青苔,头顶滴水不断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。扫帚在手,贴身而行,随时准备出手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隐约传来窸窣声。
有人在爬。
他加快脚步。
前方豁然一亮。
出口在斜上方,月光从破损的石缝间漏下。一人正攀在出口边缘,半个身子已翻出。
江无尘跃起,扫帚横扫而出。
竹杆击中那人脚踝,力道不大,却让其失衡跌回渠底。
那人摔在泥水中,猛地回头,脸上全是惊恐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跟来了?!”他嘶吼,声音发颤。
江无尘落地,站定,扫帚指向他。
“我说过。”他声音低,却字字清晰,“我不来当人的。”
那人脸色煞白,手脚并用往后退,直到背抵石壁,再无退路。
江无尘逼近一步。
扫帚抬起,竹端对准其咽喉。
那人闭眼,浑身发抖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远处山林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。
短促,尖锐,像某种信号。
江无尘动作一顿。
那人听见哨音,突然睁眼,嘴角竟咧开一丝笑。
“你追不死我。”他喘着气,“但他们……会来找你。”
江无尘眼神未变。
扫帚往前一送。
啪!
竹端击中其太阳穴,那人头一歪,昏死过去。
他将人拖到角落,用破布塞住嘴,又扯下腰带将其双手绑在背后。做完这些,他才缓缓站起。
扫帚重新握紧。
他抬头看向出口。
月光依旧从石缝间漏下,照在湿漉漉的青苔上,泛着冷光。
他攀上出口,翻身而出。
外面是一片陡坡,长满矮灌木,远处山脊起伏,林海如墨。风从高处吹来,带着凉意。
他站在坡顶,扫帚横握手中,目光扫视四周。
无人。
但方才那声哨音,不是幻觉。
有人接应。
或者,是预警。
他没犹豫。
顺着山坡下行,脚踩在松动的碎石上,发出轻微声响。他放慢脚步,贴近岩壁,借阴影掩护身形。
前方五十步外,一条废弃猎道蜿蜒深入密林。道边有块半塌的界碑,上面刻着“玄天后山,禁入”几个字,已被苔藓覆盖大半。
他走到界碑前,蹲下。
手指抹去碑面青苔,露出底下一行小字:“旧渠通外岭,三十六弯”。
他记下。
然后起身,沿猎道前行。
林子越来越密,树木高大,枝叶交错,遮蔽天空。地面堆满落叶,踩上去绵软无声。他走得很稳,扫帚始终横在身前,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线。
忽然,前方左侧传来树枝断裂声。
他停步。
扫帚微微偏转,对准声源。
十息过去,无动静。
他继续走。
二十步后,右侧灌木丛中又有异响。
他眼角一眯,脚步不停,右手却悄然收紧扫帚柄。
前方猎道开始转弯,进入一段狭窄峡谷。两侧岩壁陡峭,仅容一人通过。地上散落碎石,头顶藤蔓垂落,像一张天然罗网。
他踏入峡谷。
刚走五步——
头顶藤蔓猛地一颤。
他瞬间抬头。
一道黑影正从岩壁上方跃下,手中短刃直刺头顶!
江无尘不退反进。
扫帚抡起,由下往上横扫。
竹杆撞上短刃,火星一闪,刃口崩裂。那人手腕剧痛,短刃脱手飞出,砸在岩壁上铛然作响。
江无尘扫帚未停,顺势上撩,竹端重重击中其下颌。
咔!
那人下巴错位,整个人腾空翻起,后背狠狠砸在岩壁上,滑落倒地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他看都没看一眼,跨过尸体,继续前行。
峡谷尽头,猎道再次分叉。
左边通向一片乱石岗,右边则深入更幽暗的密林。
他站在岔口,低头。
地面有新鲜脚印,通向右边。
他迈步,踏上右侧小路。
风从林中吹来,带着湿土与腐叶的气息。
他握紧扫帚。
一步,又一步。
身影渐渐没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