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光还压在广场边缘,风已凉了下来。
江无尘仍站在原地,扫帚拄地,影子被拉得细长,贴着青石板一路延伸到高台台阶下。他没动,也没看谁,只是听见脚步声从偏殿方向传来——沉稳、有力,每一步都像踩在节骨眼上。
李长青出来了。
手里捧着一卷暗青色卷轴,边角镶铜,是宗门律令正本。
他登上高台,站定,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萧云逸身上。
“萧云逸。”声音不高,却传遍全场,“勾结外敌,私传密令,脚印现于西岭禁道,竹管藏魔修尸气,证据确凿。依《玄天刑律》第三条、第九条,裁定:即刻关入闭灵阁三年,削去内门首徒之位,三年内不得参与宗门议事与试炼。”
话落,卷轴展开,印鉴赫然在目。
台下一片死寂。
有人倒吸一口气,有人低头互望,眼神里全是震动。内门首徒,大长老之子,就这么定了罪?不是调查,不是押审,是直接裁决。
两名执法弟子上前,黑袍束腰,面无表情。
“我们奉命行事,请萧师兄配合。”其中一人开口,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。
萧云逸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肩背微微塌着,白衣在风里轻轻晃。那张曾经傲视群伦的脸,此刻苍白如纸,嘴唇抿成一条线,牙关咬得极紧。
他没反抗。
也没辩解。
只是在转身时,眼角余光扫向台下角落——江无尘的方向。
那一眼里没有怒火,也没有惊慌。
只有一道冷得能割人的恨意。
江无尘依旧低着头,像是在看扫帚尖上的灰。可他知道,那一眼,钉进来了。
执法弟子押着他走下高台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曾经追随他的内门弟子,纷纷避开视线。有人想开口叫一声“萧师兄”,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。
他走过的地方,安静得像没人存在过。
直到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,才有人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真关了……我以为最多训诫。”
“三年闭灵阁,修为怕是要断。”
“他可是大长老的独子啊,这都能罚?”
“你忘了昨夜东崖的事?一个扫地的都能逼退化神级人物,三长老现在护的是谁,还不清楚?”
话音刚落,四周目光齐刷刷转向江无尘。
他正抬起脚,迈步。
扫帚离地,划过一道浅痕。
人群自动让开。一名外门弟子原本挡在路前,察觉后立刻侧身,低头避让。另一人端着饭盆经过,手一抖,汤洒了一半,也不敢抬头。
江无尘没停步。
也没看任何人。
他走过广场中央,穿过人群缝隙,脚步平稳,像往常一样去杂役院。可今天,每一步都被人盯着。
“要不是江师兄查到底,谁能想到是萧云逸干的?”
“他早就不对劲了,上次比试还故意伤人。”
“嘘——小点声,他听见了。”
江无尘听见了。
但他没反应。
走到杂役院门口,一个掌勺杂役端着空锅出来,看见他,手一颤,锅差点掉地。那人赶紧低头,快步走开。
江无尘进了院子。
天还没全黑,残阳挂在屋檐上,照得茅草顶泛红。他把扫帚靠在墙边,坐到门槛上,伸手摸了摸扫帚柄——木纹粗糙,有几道新裂痕,是昨夜留下的。
他盯着那道裂痕,没动。
脑海里闪过萧云逸最后那一眼。
不是认输,是记仇。
他知道,这一罚不是结束。
萧云逸背后站着大长老,三年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等他出来,第一件事会是什么?
江无尘没猜。
也不需要猜。
他只知道,自己今天赢了,但没赢完。
风从院外吹进来,带着药田的苦味。
他闭上眼,呼吸放慢,肩膀一点点松下来。
可手指还在扫帚柄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两下。
像在数时辰,也像在等什么。
远处钟声响起,是闭灵阁落锁的讯号。
他知道,萧云逸已经进去了。
他也知道,自己现在坐在哪儿,干什么,有多少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杂役院位置低,背靠山壁,四面无遮。夜里若有动静,逃都来不及。
但他没换地方。
也没加固门窗。
屋里就一张床,一张桌,墙角堆着几捆旧扫帚。床底有个暗格,里面藏着一块碎瓦片,是昨夜标记鬼煞用的。他没拿出来,也没动。
他只是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褪去。
星星冒了出来。
一颗,两颗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
“一时风光,不过浮云。”
顿了顿,又说:
“真正的路,还在后面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把扫帚拿进屋,靠在床边。
然后盘膝坐下,闭眼,调息。
呼吸渐渐平稳。
屋外,月光爬上屋檐,照进半扇窗。
屋内,他一动不动,像睡着了,又像在等。
门外十步远的树影下,一道视线停留了片刻,随即隐入黑暗。
江无尘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但没有睁眼。
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离扫帚柄还有三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