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杂役院的土墙,瓦片上的露水滑落,砸在江无尘脚边,溅起一小团灰。
他坐在门槛上,扫帚横在膝前,一下一下推着地上的枯叶。动作慢,但稳,每一下都贴着地面走,不扬尘,不出声。
远处传来脚步,三五个外门弟子结伴而行,路过院门口时脚步一顿。
“……听说昨儿东崖有人被打断肋骨。”
“谁干的?”
“还能有谁?江无尘。”
“一个扫地的,哪来这么大胆子?”
“嘘——别说了,他就在那儿!”
话音落地,几人加快脚步,匆匆离去。风穿过院子,卷起一片叶子,打了个旋,落在江无尘鞋尖前。
他没抬头,扫帚继续往前推,把叶子扫进角落。
眉梢动了一下,极轻,像被风吹的。
扫完最后一片,他把扫帚靠墙立好,起身拍了拍补丁裤腿上的灰,转身进了屋。木门拉开又合上,没有响声,像是怕惊了什么。
——他知道,风起了。
饭点将至,他照例去厨房领饭。
穿过练功场边缘时,原本对练的几名弟子突然收手停招。一人手中长剑还指着对手咽喉,却硬生生撤步后退,目光朝他这边瞟了一眼。
“他真敢白天出来……”
“装得倒像,昨晚还去药田偷丹呢。”
声音不大,但也没压住。
江无尘脚步未停,径直走到厨房窗口,递出饭盒。掌勺的杂役看了他一眼,低头舀菜,分量比往日少了一半。
他接过饭盒,转身就走。
身后有人冷笑:“这顿饭,怕是吃得心虚。”
他没回头,背影笔直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。
拐过回廊,两个新入门的弟子站在墙角说话,见他走近,立刻噤声。等他走过几步,声音才又响起。
“师兄说江无尘以前是天才,现在堕落了才变得阴狠。”
“难怪眼神那么冷……我昨天见他扫地,盯着落叶看了足足半炷香,一动不动,吓人。”
江无尘脚步微顿,随即继续前行。
他没生气,也没停下解释。
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——不是笑,也不是叹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谣言不止一处源头,内容也在变。从“打断肋骨”到“偷盗丹药”,再到“性情阴鸷”,一层层裹上来,越缠越紧。
他知道,这不是偶然。
更不是误会。
是有人想让他烂在泥里,连骨头都不剩。
傍晚,夕阳斜照,他坐在屋檐下修补扫帚。竹条在他手中翻动,老茧蹭着粗糙的杆身,发出沙沙声。
张伯拄着拐杖路过,站了片刻,低声说:“小江啊,最近少出门吧,闲话太多。”
江无尘抬头,点头:“知道了,谢张伯关心。”
张伯叹了口气,拄拐走远。
他低下头,继续编扫帚。
竹条扎手,但他没戴护具,任由细刺扎进指腹。血渗出来,混在竹纤维里,颜色发暗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扫过三年地,也曾在演武台上一扫退十人。如今再听这些话,竟觉得有些荒唐。
——恃强凌弱?
他握紧扫帚柄,指节发白。
“我连剑都没碰过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谁信?”
没人回答。
风从屋檐掠过,吹动他松散的发髻。
他缓缓闭眼。
脑海里过了一遍今天听到的话:东崖、肋骨、药田、眼神冷、天赋堕落……
每一句都像刀,不砍肉,只割皮,一刀一刀,削你名声,磨你底气。
可他知道,真正的刀,还在后面。
睁开眼时,眸光已冷如霜。
“既然不愿见光,那就让我看看,是谁在背后吹风。”
他站起身,扫帚放在原地,转身进屋。
木门合上,轻微一响,像锁扣落定。
屋内光线昏暗,他走到床边,蹲下,伸手探入床底暗格,摸出一块碎瓦片。上面用炭笔画着一道歪斜的线,是他昨夜标记鬼煞逃遁方向时留下的。
他盯着那道线,许久不动。
然后,把瓦片放回原处,起身走到墙角,拿起那把破旧扫帚。
扫帚头磨损严重,几根竹条断裂,但他没换。
这是他唯一的家伙。
也是他唯一能用的东西。
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远处传来弟子归舍的脚步声,夹杂着低语。
“……真没想到是这种人。”
“可不是,平时看他老实,谁知道心里藏这么多事。”
他没动怒,也没出声。
只是把扫帚轻轻靠在墙边,脱掉外衣,露出肩背上几道未愈的划痕——那是与幽玄交手时留下的,今早醒来已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躺上床,闭眼。
呼吸平稳,像睡着了。
但脑子没停。
他在想:谁最先说的?谁传得最凶?谁的话里带钩子,让人一听就信?
他不急。
他知道,风不会自己停。
只要有人吹,它就会一直刮。
而风总有方向。
他要做的,就是等风露出它的来路。
夜渐深,杂役院安静下来。
隔壁屋里,有人翻身,压得床板吱呀一声。
他睁眼,望着屋顶裂缝,一缕月光从瓦缝漏下,照在扫帚柄上,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。
像剑。
他没动。
但右手慢慢握紧了床沿。
第二天清晨,鸡鸣未起。
他已坐回门槛,扫帚横膝,低头看着地面。
落叶又积了一层。
他抬起扫帚,轻轻一挥。
灰尘扬起,在晨光中浮游。
像雾。
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他一扫,灰尘落地。
再一扫,地面干净。
第三扫,扫帚停在半空。
他抬眼,看向院门外的小路。
几个外门弟子结伴而行,经过门口时,其中一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,迅速移开视线。
另一人压低声音:“他又在扫了……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“能有什么事?反正没人敢惹他。”
“可我听说,执法堂已经在查东崖的事了,说是有弟子半夜被打,伤得不轻……”
“又是他?”
“嘘——小点声!”
几人快步走远。
江无尘放下扫帚,轻轻吹了口气,吹散眼前浮尘。
他没动怒,也没追上去问。
只是把扫帚重新靠墙,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。
他知道,话会越来越多。
但他也知道,话越多,破绽就越多。
他不急。
他有的是时间。
太阳升起来,照进院子。
他走进屋,关上门。
屋内光线昏暗,他站在床前,看着床底暗格的方向。
片刻后,转身走向墙角,拿起扫帚。
这一次,他没有坐下。
而是站在门口,望着外面的小路。
等着下一句闲话,随风飘来。
风吹过杂役院,卷起几片落叶。
扫帚静静靠在门边。
江无尘站在屋内,影子投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像在等。
等风停下来。
等第一个说出真相的人,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