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帚靠在墙角,柄上的裂纹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。
江无尘坐在床边,手搭在膝上,指节轻轻敲了两下。
不是烦躁,是节奏。
像他在秘境通道里数机关启动的间隙那样,一下,又一下。
他闭着眼,脑子里走的是今夜听到的话。
乙字号杂役、莲花袖口、铜牌编号“乙七”、灵石报酬、统一说辞——这些不是散兵游勇能凑出来的。有头领,有规矩,还有钱袋子撑腰。
谁能在内门养出这样一队嘴严的人?
只有萧云逸。
那家伙从不亲自动手,但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脖子上。
可问题是,他图什么?
一个杂役的名声,值得他花灵石去砸?
不值。
除非这谣言不是冲他来的,而是为了盖住别的事。
江无尘睁眼,看向井口方向。
昨夜他站在那里时,想到一句话:血煞宗鬼煞,来找“不死之体”。
这话是几个外门弟子逃命时喊的,听着像闲谈,可偏偏在他刚破机关、刚得传承后冒出来。
太准了。
就像有人特意放风,让他听见。
如果萧云逸早就和鬼煞有勾结,想借魔修之手除掉他,结果他不仅活着回来,还带回三件宝物,引起李长青注意……
那就麻烦了。
一旦长老追查宝物来源,顺藤摸瓜,迟早会发现萧云逸与魔修往来。
所以他必须立刻把水搅浑。
让所有人都相信——江无尘是个偷机缘的小人,而不是什么隐世天才。
这样一来,谁还会去查他背后的真相?
江无尘慢慢坐直。
手指停在膝盖上。
线索串起来了。
花钱雇人传谣,不是为了毁他,是为了自保。
萧云逸怕的不是他翻身,是怕自己暴露。
而那个“不死之体”的消息,八成也是萧云逸故意漏给魔修的。
他知道江无尘跌落境界后一直没死,知道他能在秘境活下来,甚至可能察觉到他恢复得异常快。
所以拿这个当饵,引鬼煞出手。
一箭双雕。
可惜,他没死。
还带回了不该带的东西。
紫心莲、火蟾内丹、《八荒初解》残卷……哪一样都不是普通杂役能在秘境外围捡到的。
尤其是那本残卷。
上面的阵纹笔迹,和百年前慕容清的手稿极为相似。
江无尘记得,他第一次看到那行字时,指尖发烫。
不是错觉,是血脉里的东西在共鸣。
可这事不能说。
说了就是找死。
他现在唯一能动的,只有脑子。
证据还没抓到手上,一张嘴就敢叫板?明天尸体都凉透了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门边。
木门老旧,缝里透风。
外面静得很,连巡逻弟子的脚步声都没有。
丑时刚过,换岗空档。
再过半个时辰,天亮,晨钟响,他又得拿起扫帚,低头走过主道。
像个真正的杂役那样。
江无尘伸手握住门闩,没拉开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念头落地。
他已经拼出了前半局:萧云逸勾结鬼煞,设局杀他,失败后转为造谣掩迹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他还缺一样东西——实证。
光靠推测,连李长青都不会信。
必须有痕迹。
比如,灵石从哪儿来?
萧云逸虽是大长老之子,但每月供奉有限。一次性砸出十几枚下品灵石收买嘴,账对不上。
钱从哪出?
鬼煞给的?还是宗门库房少了东西?
或者,有没有人见过他们见面?
地点?时间?交接方式?
江无尘把这些问题压进脑子里,分门别类。
他不能再像前几日那样到处乱转。
现在得盯点。
三个地方:
一是内门勤务队交接班的时间,每日辰时三刻,东回廊下点名,之后分发任务令和补给包。那些拿钱传谣的人,一定会有人经手物资,或许能从包裹轻重、令牌更换看出端倪。
二是萧云逸居所外围。
他住揽月峰西阁,平日有弟子巡守,但每日午时换防时会有两息空档。若有人夜间潜入留下信物,或白日传递密条,可能就在这一刻。
三是账册。
宗门虽不对外公开收支,但杂役院每月要领炭薪、粗粮、工具,由执事登记。王猛那家伙爱记小账,说不定哪天画蛇添足,记下了不该记的事。
江无尘想到这儿,嘴角微动。
不是笑,是提醒自己——别急。
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冲动。
以前是天才,做事可以干脆利落,一剑破万法。
现在不行。
他是杂役,一抬手就会被人盯着看。
所以得慢。
像扫地一样,一下一下,不动声色。
他转身走回床边,从褥子底下抽出一块布巾。
打开,里面是一小截烧焦的纸角。
昨夜从膳堂后巷扫出来的,夹在骨堆里,像是谁匆忙烧毁的残页。
上面有半个印章印痕,样式古拙,边缘带锯齿。
他没见过。
但直觉告诉他,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低阶弟子手里。
他小心折好,重新包起,塞回原处。
然后躺下。
没睡。
只是闭眼。
天快亮了。
再过一会儿,他会起身,穿衣,拿扫帚,出门。
像过去三个月一样。
脚步慢,头低,眼神空。
没人会觉得他今晚想了一夜。
也没人知道,他心里那张网,已经悄悄收紧了一圈。
风吹进来,扫帚毛轻轻晃了一下。
江无尘没动。
他的呼吸平稳,胸口起伏均匀。
但右手食指,在被角上又敲了一下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停了。
屋外,第一缕光爬上窗纸。
灰蒙蒙的,照不见人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