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了三寸。
山道上的影子拉得更长,扫帚的竹节在石凳边缘投下一道斜线。江无尘仍坐在原地,膝上横着那把旧扫帚,指腹摩挲着柄上一道新划痕。
风从坡下卷上来,带着草灰味。
他没睁眼,但耳朵听着远处脚步声——稳、慢、不急不缓,像踩着钟点走。
他知道是谁。
柳风去而复返。
青袍一角出现在视野里,停在三步外。
“你还在。”柳风开口,声音比上次平了些。
江无尘睁开眼,抬头。
“你说过会再来。”
柳风没动,目光落在他脸上,又滑向肩头的扫帚。
“我走了半路,走到客院门口,站了两息。”
他顿了顿,“然后掉头。”
江无尘没说话,只是把扫帚从左膝换到右膝,动作轻,像怕惊了什么。
“我不信。”柳风说。
“不信你能坐这么久。”
“也不信你说‘吃饱穿暖就够了’。”
江无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布满薄茧,骨节粗硬,掌心有几道老疤,最深那条是三年前被阴煞钉贯穿留下的。如今只剩一条白线。
“人信不信,和我说不说,是两回事。”他说。
“可我想知道。”柳风往前一步,“到底是什么让你留在这里?不是为了翻身,不是为了出头,也不是为了报仇?”
江无尘缓缓抬起眼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避。
“我修炼,是为了变强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记落锤。
柳风眉头微动。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江无尘坐直了些,背脊贴着石凳靠背,肩头扫帚微微倾斜,竹梢点地。
“名利是虚的,地位是别人的看法,宗门给的职位今天能授,明天就能夺。可实力不是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能打穿内门天才,是因为我比他强。我能揭发叛徒,是因为我看得清。这些,没人能拿走。”
柳风盯着他。
这个杂役穿着补丁衣裳,头发松散,鞋底磨破,可眼神沉得像井底石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去争?”他问,“以你的本事,早该重回核心,甚至接任长老之位。”
江无尘笑了笑。
这次笑得清楚些,嘴角扬起,眼角略皱。
“争来的东西,不如自己挣的踏实。”
“我现在每天扫地,打架,受伤,第二天照样起来。我不靠丹药,不靠赏赐,只靠自己一步步走。”
他看着柳风,“你说的那些位置,别人争破头。可我要的是境界,不是椅子。”
柳风沉默。
风吹过,掀动他袍角。
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杂役。
也不像天才。
倒像个……纯粹的修行者。
一个把修炼当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人。
“你不怕被人当成傻子?”他低声问。
“怕。”江无尘说,“但我更怕变成那种为了往上爬,连自己怎么走的路都忘了的人。”
柳风呼吸一顿。
他见过太多修士。
为资源厮杀,为地位勾心斗角,为一点权势跪地求人。
可眼前这人,明明有资格站在高处,却自愿蹲在泥里。
不是装,不是忍,而是真的觉得——
地上这条路,也通山顶。
“我错了。”柳风忽然说。
江无尘抬眼。
“我以为你是藏锋,等时机反扑。可你不是。”
“你是真不在乎。”
江无尘没否认。
“我在乎。”他说,“但我只在乎能不能再进一步,能不能看懂那一招的破绽,能不能扛住下一波攻击。”
“别的,顾不上。”
柳风看着他良久。
衣衫破旧,发髻歪斜,脚边一双烂鞋。
可坐姿如松,眼神清明,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没有激动,没有愤懑,也没有自怜。
就这样淡淡地说着,自己为何甘愿做个扫地的。
柳风胸口忽然一热。
不是愤怒,不是同情。
是敬佩。
他活了五十年,巡查九洲十三宗,见过无数所谓“天才”。
狂的,傲的,狠的,聪明的。
可没人像这个人一样,把修炼当成唯一的事。
其余皆浮云。
“江无尘。”他叫出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和你交个朋友。”
江无尘抬头,有些意外。
“我不是施恩者,也不是上级。”柳风说,“我只是个跑腿的巡查使。修为比你高,见识未必比你广。”
他伸出手。
掌心朝上,悬在半空。
“以后若有机会,我想和你聊聊修炼的事。不是审你,不是试探,就是两个修行人,坐下来,说说话。”
江无尘看着那只手。
粗糙,有力,指节有剑茧。
是个常年握兵器的人。
他没立刻伸手。
而是低头看了眼膝上的扫帚。
竹柄旧了,毛梢秃了,可一直陪着他。
就像这条路,他也一直走着。
他慢慢把手放在柳风掌中。
掌心相碰,短促一握。
“可以。”
柳风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笑,也不是冷笑。
是真心实意地,笑了。
他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
“我不打扰你吃饭了。”
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没回头。
“你说你想变强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你已经是了。”
说完,继续走。
步伐比来时轻快。
背影渐远,消失在山道拐角。
江无尘没动。
仍坐在石凳上,肩扛扫帚,手搭在竹柄末端。
风吹过耳侧,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脚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裂纹里的细草长高了一截,嫩绿挺直,在阳光下微微晃动。
他伸手,摸了摸扫帚柄上的旧痕。
手指粗糙,动作很轻。
像确认一件老物是否还在原处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是申时的报时钟。
杂役该换岗了。
他没起身。
也没看钟响的方向。
他知道,有些人一旦认你,就不会再用眼睛量你身份。
柳风不会再来了。
至少,不会再以巡查使的身份来。
接下来的路,还是他自己走。
但他也知道——
刚才那一握,不是结束。
是有人终于看清了他走的方向。
并愿意点头说一声:这条路,也算正道。
日光西斜。
山道安静。
他缓缓闭上眼。
呼吸慢了半分。
肩上的扫帚稳如磐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