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无尘把水桶放在门边。
扫帚靠墙立着,帚尖朝外,和昨晚一样。他没去碰它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干干净净,没有裂口,也没有血痕。昨夜练功撕开的皮肉,今早已经愈合如初。
屋顶的瓦片早已归于寂静。
那人走了。
他知道有人来过,也知道自己正被盯。但他更清楚,有些事,不能因为怕暴露就停下。
比如帮陈大牛。
他转身走进屋,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。箱子没锁,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里面除了一件替换的粗布衣,还有一只青瓷小瓶。瓶身温润,隐约透出一丝药香。
他盯着瓶子看了两息,轻轻拿了出来。
然后起身出门,扫帚一并带上了。
天光已亮,山风微凉。
他沿着杂役院后的小径往北走,脚步不快,像平常去打扫落叶。穿过一片矮竹林,地势渐高,路边草木茂密起来。再往上三百步,是处背阳洼地,四周乱石环绕,少有人至。
陈大牛就在那里。
盘坐在一块青岩上,双目紧闭,额头沁满汗珠。他脸色发青,呼吸短促,胸口剧烈起伏。左手掐诀,右手按在丹田,明显是在强行引气入体。
可灵气在他经脉中滞涩难行,像淤堵的溪流。
他已经卡在这关三天了。
江无尘站在竹林边缘,静静看了片刻。
他没出声,也没靠近,只是走上前,把扫帚横着一划,将地上几片枯叶拢到一边。接着蹲下身,像是系鞋带,实则借身形遮掩,用扫帚尾在地上轻轻勾了几道弧线。
动作极小,不留痕迹。
但地面沙土之下,一道简易聚灵纹路悄然成形。
风动了。
原本散乱的灵气开始缓缓汇聚,顺着纹路流向陈大牛周身穴位。他猛地一震,眼皮跳动,体内滞塞的气流忽然松动一线。
江无尘站起身,拍了拍裤脚的灰。
“你不是灵气不够。”他说,声音低,却清晰,“是路径错了。”
陈大牛睁开眼,喘着气看向他。
“别强冲主经。”江无尘指了指自己手臂外侧,“先走侧脉。像挑水一样,一趟少点,多跑几趟。”
陈大牛愣住。
随即眼神一亮。
他立刻闭眼,调转气息,不再强攻膻中穴,而是引导残气绕行臂臑、肩井,再由天宗穴缓缓下沉。这一次,气流顺畅了许多。
一缕暖流顺着手少阳经滑落,直入丹田。
他浑身一颤,额头冷汗转为热汗,周身经络仿佛被温水冲刷一遍。断裂的连接处,开始重新接通。
江无尘没再说话,退后两步,靠在树干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他知道这一步对陈大牛意味着什么。
三年前,他在试炼谷被围,重伤倒地,是陈大牛背着他在雨里走了七里山路,中途摔了三次,膝盖全是血。到了营地,第一句话是:“江兄,我把你带回来了。”
那时候没人信他还能活。
可陈大牛信。
现在轮到他了。
半个时辰后,陈大牛长吐一口浊气,睁开了眼。
眼中浑浊尽去,神光湛然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脚,体内真气流转自如,再无滞涩。突破了。
他转身看向江无尘,声音发颤:“江兄……我成了。”
江无尘点点头,嘴角微扬。
“嗯。”
陈大牛激动得说不出话。他翻身上衣,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,是他去年省下十天饭钱托人做的。
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他递过去,手有点抖,“我知道不值什么,但这是我最好的东西了。”
江无尘没接。
他又掏出一只铁饭碗,边缘磕了个小口,洗得发白。
“还有这个……吃饭用的,结实。”
最后是一条旧腰带,皮质磨损,扣环松动。
“我都给你。”
他低着头,脸涨得通红,声音越来越小:“我知道这些对你没用……可我……除了这些,真的拿不出别的了。”
风吹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
江无尘静静看着他。
然后笑了。
不是讥笑,也不是敷衍,是那种从心底浮上来的、带着温度的笑。
他伸手,轻轻拍了拍陈大牛的肩膀。
“你 already 给过我最好的东西了。”
陈大牛抬头。
江无尘目光微闪,像是透过他看到了某个雨夜:“那次我快撑不住了,是你半夜翻窗送来一碗热汤。你说,‘江兄,喝完就不冷了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时候我没倒下,是因为有人记得我还在。”
陈大牛喉咙一紧,眼眶发热。
江无尘不再多说,从怀里取出那只青瓷小瓶,递了过去。
“拿着。”
陈大牛一怔:“这是……?”
“我攒下的。”江无尘语气平淡,“能固本培元,适合你现在体质。”
陈大牛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瓶身,一股温润之感直透掌心。他懂点药性,立刻察觉这绝非寻常丹药。这种级别的灵药,外门弟子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。
“不行!太贵重了!”他急忙推回,“我不能要!”
江无尘没接,转身就走。
“拿着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不然我以后不教你了。”
陈大牛僵在原地。
他望着江无尘的背影,那件补丁衣服在风中微微摆动,扫帚扛在肩上,步伐平稳,像往常一样普通。
可他知道,这个人给他的,从来都不是普通的东西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,指节收紧。
然后缓缓拧开瓶塞,倒出一颗丹丸。丹色青黄,药香扑鼻。
他放入口中。
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暖流从喉间直下丹田,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。筋骨舒展,气血充盈,新境界稳稳压住,毫无虚浮之感。
成了。
他缓缓站起,握紧药瓶,望向杂役院方向,深深抱拳一礼。
随后转身,沿小道下山。
山风拂面,脚步坚定。
而在后山竹林深处,江无尘停下脚步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洼地,确认陈大牛已走远,才继续前行。
扫帚轻晃,帚尖掠过草叶。
他回到七号房门前,放下扫帚,蹲下身,从木箱里取出粗布,开始擦拭帚柄。
动作缓慢,神情淡然。
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远处钟声响起,三长一短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