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外的最后一丝光消失了。
屋内彻底黑了。江无尘还坐在原地，背靠着墙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刚才敲了一下地面，像在计时。那一下很轻，但很准。
他已经记住了所有事。王猛的站位，萧云逸进门的角度，登记簿吏签字的时间。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。他不能睡，怕记忆模糊。
胃里空得发紧，但他没去碰墙角那碗凉水。喝水会让他想排泄，而这里没有遮挡。他要保持清醒，不能浪费体力。
外面安静下来。巡逻的脚步声早没了。杂役们都睡了。只有风吹过院墙的声音，断断续续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见另一种脚步声。
不是巡逻那种规律节奏。这一步轻，下一步更轻，像是怕踩出声音。脚步停在门外，等了几息，又往前挪了半步。
江无尘睁开了眼。
他知道是谁。
门缝底下慢慢推进一个布包。粗麻布裹着，四角打结。有热气透出来，带着一点米香。
紧接着，一张纸条从下面滑进来。
“江兄，趁热吃。别多问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，是陈大牛写的。
江无尘没动。他先盯着饭盒看了三秒，然后伸手，指尖贴住布面。温度还在，刚出锅不久。重量也异常——比平时的饭盒重了一倍不止。
他解开布包，掀开盖子一条缝。
月光从窗格漏进来一点，照在饭上。白米饭压得很实，上面铺着两片腌菜。但饭底下，有一角硬物露出头。
他用两根手指探进去，轻轻一抽。
是一本册子。薄，但纸质光滑，边缘裁切整齐。封皮空白，没写名字。他翻开第一页，看到标题：
《玄天基础吐纳术·进阶篇》
这是内门弟子才能接触的修炼资料。外门弟子连看一眼都要被罚。陈大牛竟然偷出来了。
江无尘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合上册子，放回饭盒底，重新盖好盖子。动作很慢，像是怕碰坏什么。
他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。一旦被人发现，陈大牛会被废去修为，逐出宗门。可他还是送来了。
“你又何必。”江无尘低声说。
声音很哑，不像平时那样冷静。这句话说完，他停了很久。
屋里还是黑的。他坐在那里，饭盒放在腿上。手没再去翻那本册子。他现在不能看，也不能吃。
他必须先确认一件事。
他把饭盒轻轻放到身侧，靠在墙边。然后闭上眼，耳朵微动。
外面有没有人跟着陈大牛？巡逻路线有没有变化？王猛会不会突然来查房？
他等了整整一刻钟。
风向没变，远处打更的声音准时响起。一切正常。
他睁开眼，重新看向饭盒。
这一次，他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单纯的警惕，而是多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。
他伸手，把饭盒拉近了些。手指摸过布包的褶皱，停在那个打结的地方。结打得不好，松松垮垮，一看就是匆忙系上的。
他想起三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还是核心弟子，陈大牛只是个刚入外门的新弟子。一次试炼中，队伍被困在塌方的山道。所有人都往外冲，只有陈大牛回头找他。那时他为了救一个小孩，落在最后。
陈大牛冲回去，拽着他胳膊吼：“你不走，我也不走！”
后来他们一起被埋了半宿，挖出来时，陈大牛的手还死死抓着他。
从那以后，这个人就认定了他。
哪怕他跌落神坛，扫地为生，陈大牛也从没叫过一声“江杂役”。
江无尘低头看着饭盒，喉头动了一下。
他终于伸手，掀开盖子，拿起筷子。
第一口饭咽下去的时候，他的手抖了。
不是因为饿，是因为这顿饭太烫。
他吃了三口，停下。剩下的饭他没再动。他要把最上面一层留着，掩住下面的册子。万一有人突击检查，不能露馅。
他把饭盒重新包好，放在右手边离墙最近的位置。那里是死角，从门口看不见。
然后他坐回原处，双腿盘起，开始调息。
他知道明天早上会发生什么。只要睡一觉，身体就会恢复。灵气会满，感知会清晰。那时候他就能去找登记簿吏，查时间线漏洞。
但现在，他有了新的筹码。
那本册子就在他旁边。它不只是功法，是陈大牛拿命换来的机会。
他闭上眼，呼吸慢慢平稳。
屋外，风停了。
屋内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下饭盒边缘。
布包的一角微微翘起，露出半寸纸页。月光刚好照在那一角上，能看到一行小字：
“引气入经，顺而不逆。”
江无尘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他没有睁眼，也没有去翻书。他只是把左手搭在膝盖上，右手缓缓握住了扫帚柄——那是他唯一被允许留在身边的物件。
扫帚头抵着地面，木杆贴着手心。
他知道，从今晚开始，有些事不一样了。
他不能再只靠自己。
有人在帮他，拼了命地帮。
所以他必须赢。
而且要赢得干净。
不能让这份情义，变成牺牲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深。
饭盒静静躺在墙角。
月光移到了册子露出的那一角纸上。
字迹清晰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