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身影轻盈得像一片羽毛,脚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月光洒在她身上,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,整个人看起来仿佛要融入月色之中。
是苏清鸢。
她今日卸了平日里穿的那身月白色道裙,换了一身轻便的素色襦裙。
那襦裙款式简单,不着一丝花纹装饰,却因她的气质而显得格外出尘。
乌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玉簪高高挽起,而是松松地挽在脑后,只用一根素色丝带系着,几缕发丝垂落鬓角,随夜风轻轻摇曳。
这般打扮,少了几分仙子的清冷,多了几分凡间少女的柔和亲近。
她轻手轻脚走到窗边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。
她知道李家房子隔音不好,稍大些的动静便会惊扰隔壁房里熟睡的李老实夫妇。
她抬起手,纤细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棂,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。
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贴着窗纸说话:“师弟,醒着吗?”
那声音轻柔得像夜风,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李元汐听到声音,立刻起身走到窗边。
他推开一道缝隙,月光顺着缝隙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光带。
那光带正好落在苏清鸢的发梢上,为她的青丝镀上一层淡淡银辉,美得像一幅画。
“师姐还未歇息?”李元汐压低声音问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。按理说,这个时辰苏清鸢应该在灵舟里打坐修炼才对,怎会突然跑出来?
苏清鸢眨了眨眼,那双平日里活力满满的眸子,此刻却带着几分无奈。
她伸手拂了拂袖角,那动作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,语气里也有几分难得一见的娇嗔:“这村里的灵气也太稀薄了些,在灵舟里布了聚灵阵,将方圆十丈内的灵气尽数汇聚过来,也才勉强够维持灵力不耗损。
想往前推进一步,哪怕只是让灵力精纯一丝,竟是半分可能都没有。”
她说着,眉头微微皱起,眼底闪过一丝挫败。
她自幼长在逍遥峰的二级灵脉之上,从出生至今,十几年来从未离开过那片灵气浓郁的福地。
在那里,灵气浓郁得仿佛伸手便能抓住,修炼起来事半功倍。
她从未体会过这般灵气匮乏的滋味,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人,突然被扔到荒郊野外,只能啃干粮喝凉水,那种落差感让她很不适应。
这五日虽然玩得尽兴,体验了许多从未体验过的凡俗生活,那些经历都很有趣,也很新鲜。
但修炼一事却毫无进展,甚至为了维持灵力不退步,她每日都要消耗大量精力去运转功法、剥离浊气,反而比在逍遥峰时更累。
这种感觉,倒让她有些不习惯,甚至有些怀念逍遥峰那种随便打坐就能进步的日子。
李元汐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苦笑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无奈,还有几分感同身受的理解。他点了点头,语气里满是认同:“师姐所言极是。我方才也尝试吐纳了半个时辰,只是结果不尽人意!”
苏清鸢听了,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靠在窗沿上。
她抬眼望向天边的明月,那明月又大又圆,比逍遥峰的月亮更圆更亮,洒下的月光也更加皎洁。
可仔细看去,却发现这里的月光少了几分灵光缭绕的仙气,多了几分凡俗的温柔与宁静。
她轻声道:“虽然灵气稀薄,修炼无法进步,可这里倒也自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物,“张婶做的麦芽糖稀,甜得发腻,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。
山涧里的酸枣,酸得让人龇牙咧嘴,可那种酸味里又带着几分清甜。
还有村里孩童的笑声,清脆得像银铃,听着就让人心情愉悦。
这些东西,都是仙山上没有的。”
她说着,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眼底满是回味。
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暖阳,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。
这五日的凡俗烟火,像一颗清甜的蜜饯,落在她十几年如一日的修炼生涯里,添了几分别样的滋味。
那种滋味很特别,不是灵丹妙药带来的灵力增长,也不是突破境界时的欣喜若狂,而是一种更加纯粹、更加简单的快乐。
“是啊,这里是我的根。”李元汐的目光落在爹娘的卧房上,透过薄薄的窗纸,能看到里面映着的两个身影。
那是爹娘熟睡的身影,一个蜷缩着,一个平躺着,呼吸声均匀而安稳。
那画面柔和而温馨,让李元汐心头涌起一阵暖意。
“只是身入仙途,便再难久留。”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起来,“今日修炼,才更觉灵脉之重要。二级灵脉的滋养,竟已是凡俗之地望尘莫及的福泽。”
苏清鸢转过身,看着李元汐,眼底带着几分认真,声音也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:“师弟不必忧心,逍遥峰虽只是二级灵脉,但灵气浓度也远胜外界数倍,足够你修炼到炼气圆满。
待你炼气圆满之时,爹自然会给你准备筑基丹。”
李元汐心中一暖,对着苏清鸢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:“多谢师姐关照,元汐铭记于心。”
苏清鸢摆了摆手,轻笑一声,月光下她的笑容带着几分洒脱:“你我同门,何须如此客气。
倒是明日归山,你可得让你爹娘少些牵挂才是。
修仙之路漫漫,他们能见你一面,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。”
李元汐闻言,心头一酸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:“我晓得。仙凡有别,寿元不同,可能以后……我不会再回来了也说不定。”
这话说得沉重,却也是实情。
修仙者一旦踏入仙途,便与凡俗渐行渐远。
他若是能筑基成功,寿元可达两百载,而爹娘不过凡人之躯,百年已是极限。
等他修炼有成,爹娘怕是早已作古。
苏清鸢听出了他话中的悲凉,也不再多言,只是轻叹一声。
她知道这是每个修仙者都要面对的抉择,多说无益,反倒徒增伤感。
说罢,她便转身离去,身形轻盈如燕,衣袂飘飘,几个起落间便回到了老槐树下的银纹灵舟旁。
灵舟表面的禁制微微一闪,泛起淡淡的灵光涟漪,便将她的身影掩去,只留下若隐若现的光晕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神秘。
李元汐关上窗,重新躺回那张睡了十几年的硬板床上,却再无半点睡意。
他抬眼望向屋顶,月光透过屋瓦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伸出手掌,让月光落在掌心,微凉的触感让他的思绪更加清醒。
他摩挲着掌心,那曾经因为劈柴、挑水而生出的薄茧,如今已经在灵气的滋养下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细腻光滑的皮肤。
而丹田内缓缓流转的灵力,则是他踏入仙途的最好证明。
一边是烟火缭绕的故乡,一边是灵气浓郁的仙途。
一边是血脉相连的爹娘,一边是扶摇直上的大道。
他的路,注定要在这两者之间行走,带着青石村的烟火气,朝着仙山的云海,一步步往前走。
李元汐心中很清楚,自己五灵根的资质,想要筑基难如登天。
哪怕是有筑基丹相助,以他这种资质,没个二三十枚怕是都不可能成功突破。
不入筑基,与凡人无异!
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。
炼气期修士虽然也能活个一百岁左右,但本质上与凡人并无太大区别,依旧会老去,依旧会死亡。
只有筑基成功,才算是真正踏入了修仙之路,才有资格去追求更高的境界。
而且李元汐这几日也发现了一件事。
自己的母亲已经怀有身孕。
这倒也好……
虽然他已经给家里留下了足够的银子,但若是能让自己未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陪着爹娘,也算是了却了他的一桩心事。
至少爹娘不会因为他离开而孤苦无依,至少在他们年老的时候,还有儿女在身边尽孝。
想到这里,李元汐再也躺不住了。
他翻身坐起,推门而出,身影一闪便来到了院子里。
他看了看院角堆积的那些木头,那应该是父亲这半年来运回来的,毕竟自己回来的那一天,他也正在劈柴!
他抬手掐诀,体内灵力涌动,一道灵光从指尖飞出,化作一柄尺许长的青色飞剑。
这正是《飞剑术》,虽然只是最基础的术法,但用来切割木头却是绰绰有余。
飞剑在空中灵活地穿梭,一根根木头被整齐地切成两段,切口平滑如镜,比斧头劈出来的不知要好上多少倍。
不过片刻功夫,所有的木头便都处理完毕,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子里。
李元汐收回飞剑,思索片刻,又有了新的想法。
他身影一闪,来到了自家的农田边。
这块田地是他家的命根子,爹娘辛苦耕种了大半辈子。
他从储物袋中摸出几枚丹药,乃是几枚师姐炼制丹药时不小心产生的聚灵丹废丹,虽然修士服用效果不佳,但其中蕴含的灵气对于凡间的作物来说,却是难得的养分。
他将丹药捏碎,均匀地撒在田地里,灵气渗入泥土,让这片贫瘠的土地多了几分生机。
做完这些,他又转身上山,挑选了几棵生长茂盛的树木,用飞剑斩断,扛回家中码放整齐。
这些木头足够爹娘烧上好几年了。
做完这一切,李元汐又想到了什么,身影一闪,来到了灵舟旁边。
“师姐,你会灵雨术吗?”李元汐透过禁制,向舟中的苏清鸢问道。
苏清鸢正在舟中打坐调息,听到声音便睁开了眼睛,点了点头:“会是会,不过我没有水灵根,施展起来效果要差一些。”
灵雨术之所以叫灵雨术,是因为这门术法能够吸纳天地灵气,将其化作蕴含灵力的雨滴。
水灵根修士施展此术,不仅灵力消耗少,而且雨水中蕴含的灵气也更加精纯。
苏清鸢虽然也会这门术法,但她是木火土三灵根,施展起来就要费力得多,没法均匀分配灵雨。
“师姐,我待会给你指一个地方,麻烦你用灵雨术浇灌一下那片田地。”李元汐说着,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些丹药。
这些也是师姐炼制的,这种药丸修士服用没什么用处,但凡人吃了却能强身健体,延年益寿。
他将这些药丸仔细包好,又写了一封信,详细说明了这些东西的用法。
信中他告诉爹娘,这些药丸每日服用一枚即可,切不可贪多。
那片被灵雨浇灌过的田地,今年的收成定然会比往年好上数倍,足够一家人衣食无忧。
做完这一切,李元汐将信和药丸放在堂屋的桌上,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,这才转身上了灵舟。
“现在就走?”
刚刚施展完灵雨术的苏清鸢有些意外,她还以为李元汐会等到天亮,再与爹娘告别。
“嗯,从现在开始,我要好好修炼!”李元汐的声音很坚定,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他已经想清楚了。
与其明日离别时哭哭啼啼,不如就这样悄然离去。
爹娘醒来看到他留下的东西,自然会明白他的心意。
而他,也能更加心无旁骛地踏上修仙之路。
五灵根又如何?资质差又如何?
只要他足够努力,足够拼命,未必就没有筑基的机会!
苏清鸢听后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:“有志气!修仙一途,最重要的便是这份坚持。你既然有这份决心,师姐我也不好多说什么。走吧,回宗门!”
两人一同催动灵舟,银纹灵舟表面的禁制亮起,整艘灵舟缓缓升空。
灵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青石村,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流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