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国那双在液氮里冻伤的粗糙大手，死死捏着那枚暗银色的特种钢轴承。
清晨的海风夹杂着腥咸味刮过码头。
他抬起头，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，肌肉极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旅座，这批货不对劲。”
林亿披着黑色的军大衣，静静地站在混凝土栈桥上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。
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极其冷静地扫过李建国手里的金属件。
周围十几台重型龙门吊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一个个印着西方工业标识的沉重木箱，正被源源不断地从货轮底舱里吊出来，稳稳地砸在红河港的地面上。
“尺寸差了？”林亿冷冷地开口。
“不是尺寸差了！”
李建国咬碎了后槽牙。
他一把抓起挂在脖子上的高精度游标卡尺，极其野蛮地卡在轴承的外圈上。
“公差没问题！材质也是最顶级的特种钢！”
李建国眼底布满了极其骇人的恐慌，声音抖得像是在锯木头。
“是这玩意儿的承压结构，根本就不符合任何海事防空雷达的物理标准！”
林亿的眼神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他没有在码头上继续深究。
大批的商船正在排队进港，这里不是查验底牌的地方。
“装车。拉回地下兵工厂。”
林亿极其果断地下达了指令。
“老李。回去慢慢查。把这批铁疙瘩的底裤给我扒干净。”
一周后。
红河港。
笼罩在这片远东海岸线上长达半个月的战争阴霾，被彻底吹散。
大洋舰队的封锁线早就撤了个干干净净。
宽阔的主航道上，挂着各国国旗的万吨级商船排成了一条极其壮观的长龙，鸣着沉闷的汽笛，浩浩荡荡地驶入二号深水港。
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一眼望不到头。
黑风谷的经济大动脉，在经历了最残酷的物理和金融双重绞杀后，极其狂暴地重新跳动起来。
一号贸易集市。
十几万黑风谷军民和周边国家的商贩挤满了街道。
苏婉仪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风衣，踩着军靴，大步流星地走下刚刚降落的军用吉普车。
她刚从曼谷凯旋。
那些曾经跟在远东财团屁股后面落井下石的南洋买办和边境军阀，这次被她用最冷血的挤兑手段收拾得服服帖帖。
赵文山推着金丝眼镜，快步迎了上去。
“苏管家！曼谷的盘子稳住了？”赵文山眼底透着掩饰不住的踏实感。
苏婉仪没有任何废话，直接将一份厚厚的结算汇率表拍在赵文山手里。
“红河币的信用，创了历史新高。”
苏婉仪的声音清冷，透着一股将整个南洋商界彻底踩在脚底的绝对底气。
“周边五个国家的所有地下钱庄和官方口岸。现在只认我们黑风谷发行的纸钞。”
她冷冷地扫了一眼集市上那些排队交割的洋商。
“那五千万美金的底仓，加上这批源源不断进港的设备。彻底砸碎了西方资本在东南亚的定价权。”
赵文山看着汇率表上那条直线飙升的曲线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仗打赢了。
钱袋子保住了。
黑风谷这座在绝境中建起来的国家机器，终于在强国的夹缝中，硬生生地砸进了一根拔不出来的钢铁钉子。
地下三百米。
野战医院重症隔离舱。
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。
阿南平躺在白色的铁架床上。
他浑身上下的绷带已经拆了一大半，但左肩和胸膛上那些恐怖的电击烧伤疤痕，依然触目惊心。
前一夜他只是强撑着跟张大彪押了一趟场，回来就重新躺回了重症隔离舱。
他睁着眼睛，看着雪白的天花板。
沉重的军靴声在病房门外响起。
林亿披着黑色的军大衣，大步跨了进来。
张大彪提着那把卷刃的大刀，像一头黑熊一样紧紧跟在身后。
阿南看到林亿，极其艰难地想要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起身子。
“躺着。”
林亿冷硬地吐出两个字。
他走到病床前。
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，极其平稳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纯铜铸造、边缘还带着锉刀打磨痕迹的沉重勋章。
这上面没有复杂的雕花，只有一把交叉的步枪和一把铁锤。
林亿弯下腰。
极其郑重地，将这枚代表着黑风谷最高荣誉的军功章，放在了阿南的枕头边。
“你的水鬼队，十二个兄弟。”
林亿深邃的黑眸看着阿南。
“名字全刻在烈士碑上了。家属按最高抚恤金发放。”
林亿站直身体，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统帅威压。
“这枚章，是你拿命把大国的补给舰炸沉换来的。”
阿南没有说话。
这位从十万大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，那双向来没有任何温度的眸子里，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红光。
他用那只僵硬的右手，死死攥住了那枚冰冷的纯铜勋章。
地下兵工厂。
核心一号车间。
排风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陈俊光着膀子，左臂的烫伤已经结了厚厚的黑痂。
他正带着几百名钳工，在流水线上疯狂组装新一批的火炮底座。
林亿大步走过金属网格地板，将另一枚同样的纯铜勋章，极其用力地拍在陈俊满是油污的胸口上。
“接电的活干得漂亮。”
林亿看着陈俊，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极其清晰。
“炼钢厂的兄弟没丢老桂军的脸。”
陈俊咧开干裂的嘴唇，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。
他极其野蛮地一把抓过勋章，直接塞进帆布工装的口袋里。
“旅座。只要您一句话，底下这帮打铁的兄弟随时能把命豁出去。”
胜利的喜悦在整个黑风谷蔓延。
港口的轰鸣、商队的喧嚣、老兵胸前的勋章。
这一切似乎都在宣告，那场差点让他们全军覆没的深海绞杀，已经被彻底粉碎。
但林亿的直觉告诉他，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核心指挥中心。
应急灯光将巨大的战术沙盘照得一片惨白。
林亿站在沙盘前，掏出防风打火机，“咔哒”一声点燃了指尖的雪茄。
“砰！”
指挥所厚重的防爆铁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把推开。
李建国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。
他连工装都没穿好，浑身上下全是被黑灰和机油糊住的泥垢。
他双手死死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，大步流星地扑到战术桌前。
“哐当！”
木箱被极其野蛮地砸在桌面上。
李建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，透着一股被彻底激怒后的极致憋屈。
“旅座！查清楚了！”
李建国一把掀开木箱的盖子。
里面赫然躺着十几枚暗银色的特种钢轴承。
正是前几天从大国赔偿货船上卸下来的那一批。
林亿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顿，眼神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“说。”
李建国抓起一枚轴承，极其用力地举到半空中。
“洋鬼子在跟咱们玩阴的！”
李建国咬碎了后槽牙，声音嘶哑得像是在锯木头。
“这根本不是用来修复超导雷达矩阵的高精密轴承！”
“我带着技术员测了三天三夜。这种轴承的内部滚珠排列方式和防尘密封结构，抗震性大得惊人，但转速极限低得离谱！”
李建国一拳狠狠砸在沙盘边缘。
“这是重型陆战坦克的负重轮履带配件！”
这句话一出来，指挥所里的空气仿佛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凝固了。
张大彪提着大刀站在角落里，牛眼瞬间瞪圆。
“坦克配件？”张大彪倒吸了一口冷气，“他们把坦克的零件混在工业设备里赔给咱们？！”
“这是掺沙子！”
李建国气急败坏地狂吼。
“大国的资本家不敢不赔咱们设备，但他们故意在这批最核心的备件里动了手脚！他们把陆军装甲师的烂铁当成海事标准件发了过来！”
“这是挑衅！这是明目张胆地指着咱们的鼻子下战书！”
林亿没有说话。
他深邃的黑眸死死盯着那枚坦克的履带轴承。
大洋舰队退了。
日内瓦的合同签了。
但大国这种级别的战争机器，绝不会咽下吃亏的恶气。
他们在赔偿清单里塞进这批陆战装甲的零件，绝不是简单的恶心人。
这是一种极其狂妄的武力暗示。
就在这极其压抑的死寂中。
指挥所外面的走廊上，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军靴脚步声。
“砰。”
防爆大门再次被推开。
苏婉仪大步跨了进来。
她连那件黑色的风衣都没来得及脱。
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，此刻布满了极其罕见的骇人凝重。
她的手里，死死捏着一份沾着水渍、边缘还有些焦黑的残缺电文纸带。
这是黑风谷情报网从大国那艘被俘的攻击核潜艇保险箱里，刚刚破译出来的绝密档案。
苏婉仪走到战术桌前。
她没有去看李建国手里的坦克轴承。
她抬起头，极其冷酷地直视着林亿的眼睛。
“旅座。”
苏婉仪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所里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极致寒意。
“财团根本没打算在海上和我们死磕了。”
她将那份破译的残缺文件，极其用力地拍在战术沙盘上。
“他们在一周前。”
“武装了边境线上的三个重装甲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