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舱里充斥着极其轻微的电子嗡鸣声。
艇长休斯死死盯着声呐屏幕上那个庞大的五万吨级油轮轮廓,手里端着的咖啡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。
他的大拇指已经悬停在武器控制台的红色击发按钮上方。
只要按下这个按钮,那两枚重型鱼雷就会以超过五十节的恐怖航速,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,极其野蛮地扯开油轮的底层装甲。
三万吨高标号航空燃油会在红河内港化作一片沸腾的火海,把黑风谷最后的工业血液彻底烧干。
“航向稳定,发射管压力正常。”大副盯着仪表盘,极其机械地汇报道。
休斯嘴角那抹残忍的冷笑一点点扩大。
他太享受这种躲在深海里、掌握别人生杀大权的感觉了。
那群远东的泥腿子在陆地上再能打,到了海里也只能当睁眼瞎。
但他和这群大国精英根本不知道。
就在这艘庞大的黑色潜艇正上方,距离指挥塔围壳不到十米的一股漆黑暗流中。
一艘早在半个月前就被大国舰炮炸沉的千吨级商船残骸,正极其安静地横卧在海底的礁石和泥沙之间。
在这艘长满尖锐海藻和锋利藤壶的残骸底部。
三十道犹如深海幽灵般的黑色身影,正像三十只没有任何体温的藤壶,极其死硬地攀附在生锈的钢铁底板上。
阿南大半截身子悬空在刺骨的海水里。
他左手死死抠住一块倒翻的龙骨钢板,右手紧紧抓着战术绑带。
这里的深度已经逼近了水下四十米。
没有大国海豹突击队那种带有恒温循环系统的高级深海潜水服。
阿南和这二十九名老桂军水鬼,身上只穿着粗糙的胶布防水衣,皮肤上涂着厚厚一层散发着腥臭味的动物油脂。
这层油脂早就被冰冷的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,极度的深寒犹如无数把生锈的钢锯,一寸一寸地切割着他们的骨头缝。
阿南嘴里死死咬着一个极其粗糙的橡胶呼吸嘴。
在他的后背上,绑着两个用化肥厂废旧无缝钢管手工焊出来的土法氧气瓶。
没有精密的减压阀,每一次吸气,冰冷的高压氧气都像是一把钝刀子,极其粗暴地刮擦着他的气管和肺叶。
剧痛。
一种超越了人体生理极限的恐怖剧痛,正在阿南的胸腔里疯狂翻滚。
他之前在供电站为了强行接通雷达网,内脏遭遇过几万伏高压电的大面积电击烧伤。
那些刚刚愈合了一点的内脏组织,此刻在水下四十米的恐怖压强挤压下,仿佛要被人活生生地揉碎。
一丝猩红的血水顺着阿南的嘴角溢了出来,在浑浊的海水里化作极细的血丝,瞬间被暗流卷走。
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阿南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眸子,透过满是划痕的潜水护目镜,死死盯着下方那片漆黑的海水。
“嗡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”
一阵极其低沉、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机械震颤声,顺着海水极其野蛮地传导了上来。
那艘代表着大国水下霸权的攻击核潜艇,犹如一头没有眼睛的深海狂鲨,正极其缓慢、极其嚣张地从他们脚下的航道里滑行而过。
巨大的七叶大侧斜螺旋桨无声地搅动着海水。
核反应堆驱动的庞大舰体排开水流,形成了一股极其狂暴的水下暗流。
这股暗流狠狠拍打在沉船残骸的底部。
三十名黑风谷水鬼被水压冲得身体剧烈摇晃。
几名新加入特战队的华侨小伙子双腿失去了控制,险些被这股水流直接卷向下方潜艇的指挥塔。
阿南猛地伸出右手,一把死死揪住旁边一个年轻水鬼的皮带,将他硬生生扯回了残骸的钢板上。
年轻水鬼的防寒服被生锈的铁皮划开了一道大口子,冰冷的海水瞬间灌了进去,冻得他浑身直打摆子。
阿南没有去管他的伤口。
他腾出右手,在漆黑的海水里,极其迅速地打出了一连串冰冷的战术手语。
死命令。
放它过去。
不许动。
等网。
三十名水鬼看着阿南通红的眼睛,极其默契地将身体更加死硬地贴紧了残骸。
他们没有大国的线导鱼雷,也没有什么高频声呐。
每个老兵的腰间,都挂着两枚体积硕大、造型极其丑陋的铁疙瘩。
那是陈俊用化肥炸药和强磁吸盘手工搓出来的“水下吸附定向雷”。
在他们的右侧大腿上,绑着一把极其粗糙的土法氧气割刀。
这就是他们用来给这头几千吨级核潜艇放血的全部手术刀。
但这把刀,现在还不能捅。
大国潜艇的航速虽然慢,但只要它还在航道里游弋,凭借着坚固的耐压壳和水下机动性,这几十个抱着炸药桶的人力水鬼,根本追不上它的速度。
一旦提前暴露,潜艇只需要一个紧急下潜或者释放诱饵弹,就能把他们这群泥腿子活活卷死在螺旋桨的尾流里。
必须等。
等猎物自己极其狂妄地,一头扎进前面那道看不见的铁栅栏里。
阿南死死咬着呼吸嘴,感受着脚下潜艇那庞大的金属身躯一寸寸地滑过。
他强忍着内脏撕裂般的剧痛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。
这是一场极其熬人的战术忍耐。
每一秒钟都在消耗着这群汉子所剩无几的氧气和体温。
同一时间。
地表之上。
红河防线外围,一处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崖壁掩体内。
这里是黑风谷临时搭建的前沿水下监听室。
没有宽敞的控制台,没有精密的滤波机柜。
掩体里到处漏着雨水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防锈漆味和海腥味。
几十台从报废渔船上拆下来的老旧机械示波器,被极其粗暴地并联在几张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。
发报机用的空白纸带在滚轮上疯狂卷动,墨针在纸带上极其剧烈地跳跃着,画出一条条杂乱无章的波峰曲线。
赵文山推着金丝眼镜,双手死死撑在桌子边缘。
他那件单薄的军装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,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跳动的墨线。
在他旁边,陈俊光着膀子,左臂上胡乱缠着渗血的绷带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极其粗大的红色起爆遥控器,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根根暴起。
两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掩体里只能听见纸带滚动的沙沙声和排风扇的轰鸣。
在他们面前,十几名白发苍苍的老电报员正坐在木凳上。
他们头上戴着极其简陋的单耳听筒,双眼熬得通红,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。
他们没有去管外面海浪拍打礁石的咆哮,也没有理会暗流挤压产生的低频闷响。
这群在十万大山里靠耳朵听过雷的老兵,正用最原始的肉耳和直觉,在几百个民用声呐探头传回来的海量杂音里,死死捕捉着那极其微弱的一丝金属机械音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那头水下的黑色巨兽,距离陈俊带着工程兵连夜沉入海底的那张两千米长的物理重力网,越来越近。
掩体里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。
赵文山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,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。
突然。
“啪!”
坐在最中间的一名老电报员,极其野蛮地一巴掌狠狠拍在面前的纸带滚动轴上!
纸带戛然而止。
老电报员那双充血的眼睛,死死盯着示波器屏幕上那一段极其微弱、却呈现出绝对机械规律的低频波峰。
他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。
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单耳听筒,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陈俊手里的那个红色遥控器。
老电报员咽了一口极其干涩的唾沫。
他没有去擦嘴角因为极度紧张而流出的口水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爆发出了一团极其嗜血的狂热。
“声纹清晰!”
老兵扯着嘶哑的嗓子,在掩体里发出一声撕裂声带的狂吼。
“坐标142!”
“距离重力网核心圈还有三十米!”
赵文山和陈俊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。
老兵死死压着面前的仪表盘,眼珠子瞪得溜圆,声音随着电波的推进越来越大。
“二十米!”
“十米!”
老兵猛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,右臂极其用力地向下一劈。
“进来了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