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南的手指死死抠在那道极其锋利的硬塑外壳裂缝上。
极其黏稠的高浓度酸液,正顺着他的指缝疯狂往外渗涌。
那种带着强烈灼烧感的化学液体,在接触到冰冷海水的千分之一秒内,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物理反应。
“滋滋滋。”
这声音在漆黑的深海里极其微弱。
但在阿南的耳朵里,却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的轰鸣。
完了。
阿南眼底的血丝瞬间炸裂。
他太清楚陈俊手搓的这块高能电池是什么德性。
它没有任何密封防护涂层,全靠这层硬塑外壳硬扛水压。
现在外壳裂了。
海水极其野蛮地倒灌进电池内部。
蓄电池的电解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疯狂稀释。
这颗用来引爆法军舰炮底火的唯一电源,正在迅速流失它所有的初始电涌。
阿南猛地伸出左手,整个人极其粗暴地压了上去。
他想用手掌的皮肉,硬生生堵死那道漏液的裂缝。
高达百分之六十浓度的工业酸液,直接烧穿了他掌心厚厚的老茧。
皮肉被腐蚀得发白、翻卷,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中枢直冲大脑。
阿南死死咬着嘴里的空心芦苇管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但他堵不住。
深海的压力太大了。
海水和酸液在裂缝内部形成了极其狂暴的置换对流。
电池内部的电极极板已经开始发生短路反应。
如果电量彻底漏光。
这枚重达四百公斤、绑满猪尿泡的魔改水雷。
就会变成一枚挂在敌军油轮底部的实心死铁。
旁边那名推雷的黑风谷老兵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他在水下转过头,看着阿南死死按住电池的动作,眼睛里透出极其惊恐的神色。
阿南没有看他。
他死死盯着那块还在冒着微弱白泡的蓄电池。
这已经不是一发哑弹的问题了。
酸液在海水中的极速溶解,产生了一种极其致命的副产品。
微弱的电离反应。
高浓度的电解质改变了周围几十立方米海水的局部导电性。
这种极其微弱的电磁异常,在平时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但这片海域,停着代表人类最高科技水平的超级大国舰队。
海面之上。
大国护卫舰“海狼号”作战情报中心。
声呐兵刚刚解除反潜警报。
他端起旁边的冰水喝了一口,准备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。
控制台最边缘的一台被动磁异探测仪(mAd),毫无征兆地爆出一阵极其尖锐的红色蜂鸣!
“滴滴滴滴——!!!”
这台专门用来探测深海金属磁场和水下电磁异常的顶级设备,屏幕上瞬间跳出一个极其尖锐的波峰。
声呐兵一口冰水直接喷在了键盘上。
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屏幕前,双手疯狂敲击按键,进行数据过滤比对。
“长官!”
声呐兵歇斯底里地转过头,冲着刚刚走到门边的值班军官大吼。
“045方位!补给油轮正下方!”
“捕捉到极其异常的局部电磁电离信号!不是生物噪波!是纯粹的化学电池短路特征!”
护卫舰舰长还没走出舰桥。
他听到这声汇报,猛地停住脚步,大步流星地冲回作战情报中心。
他一把推开值班军官,双眼死死盯着磁异探测仪屏幕上那条异常的红色波峰。
大国军官的敏锐和专业,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他没有再用鱼群或者暗流来找借口。
“化学电池特征……”
舰长咬碎了后槽牙,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爆发出极其骇人的杀意。
“这绝对不是沉木!这是磁性水雷的触发器!”
舰长一把抓起全舰广播的送话器,声音里透着要将整片海域翻过来的极度暴戾。
“全舰战斗警报!”
“这不是演习!有潜水兵摸到了油轮底部!”
“反潜直升机立刻升空!所有探照灯全开!把那片海域的海水给我烧开!”
伴随着舰长的死命令。
“呜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!!”
极其凄厉的战斗警报声,瞬间撕裂了太平洋漆黑的夜空。
护卫舰庞大的钢铁舰体上,十几盏大功率军用红外探照灯同时通电。
“唰!唰!唰!”
十几道粗大、极其刺眼的白色光柱,犹如一柄柄从天而降的利剑,极其野蛮地劈开了海面上的黑暗。
光柱极其精准地交叉、汇聚,死死罩住了那艘万吨级补给油轮周围的所有水域。
海面被照得惨白一片。
紧接着。
“轰隆隆——!”
护卫舰后甲板上,一架重型反潜直升机爆发出极其狂暴的引擎嘶鸣。
旋翼卷起一阵小型的十二级飓风,将甲板上的积水吹得漫天乱飞。
直升机拔地而起,根本没有拉升高度,直接贴着海面,带着碾碎一切的物理压迫感,极其嚣张地扑向了油轮的方位。
水面下一米。
阿南正死死按着那块蓄电池。
头顶上方的海水,毫无征兆地变得极其刺眼。
探照灯的强光穿透了海面,把这片原本漆黑浑浊的深海照得犹如白昼。
阿南和那名老兵的身影,在强光下无所遁形。
老兵惊恐地抬起头。
他清楚地看到,水面上方,一架巨大的直升机轮廓正悬停在他们头顶。
直升机旋翼产生的恐怖下压气流,极其蛮横地砸在海面上。
水压顺着海水传导下来,犹如一只无形的巨手,死死按住了他们的胸腔。
暴露了。
大国的战争机器,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锁死了他们这几只躲在水下的老鼠。
“哒哒哒哒哒哒——!!!”
直升机舱门处的12.7毫米重机枪,根本没有进行任何警告。
机枪手极其冷血地扣下扳机,对着探照灯锁定的水域展开了无差别的疯狂扫射。
密集的穿甲弹极其粗暴地撕裂了海面。
子弹在水下带出一条条极其清晰的白色空腔轨迹,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,狠狠罩向阿南他们所在的位置。
“噗!噗!”
两发流弹极其野蛮地擦着阿南的肩膀飞过。
水下的阻力虽然削弱了子弹的动能,但弹头依然极其锋利地切开了他肩膀上的皮肉。
鲜血瞬间涌出,在强光照射的海水里化作一团极其刺眼的暗红色血雾。
旁边那名老兵为了躲避子弹,下意识地松开了水雷的把手。
他嘴里的芦苇管脱落,一口海水直接呛进肺里。
老兵痛苦地在水下挣扎着。
阿南没有任何规避动作。
他连看都没看头顶那些交织的子弹轨迹。
他极其缓慢地,松开了死死按在电池裂缝上的左手。
手心里那块被酸液烧得血肉模糊的皮肉,在海水中泛着惨白。
电池不再往外冒白泡了。
那股极其微弱的“滋滋”声,彻底消失了。
里面的酸液已经漏得干干净净。
高能电池彻底短路,电压彻底归零。
这枚被黑风谷寄予厚望、用来掐断大国舰队大动脉的水雷,变成了一坨彻头彻尾的废铁。
它引爆不了那四百公斤的高浓度硝酸铵了。
头顶上方的重机枪扫射越来越密集。
护卫舰的螺旋桨轰鸣声正在极速逼近。
大国的海军陆战队已经准备抛下深水炸弹和反潜网,要把他们像捞死鱼一样捞上去。
工业落后的代价,在这最致命的十死无生的绝境中,极其残忍地爆发了。
没有高科技的密封技术,没有稳定的电子引信。
泥腿子手搓的武器,终究还是败给了几百米深海的物理法则。
阿南悬浮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。
他看着那块废掉的电池,看着头顶穿梭的子弹。
那双向来没有任何温度的眸子里,没有恐慌,没有绝望。
只有一股从十万大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、极其纯粹的亡命徒戾气。
阿南极其野蛮地一把拽住旁边还在挣扎的老兵,将他狠狠推向深海的阴影区。
他自己没有退。
阿南转过头,死死盯着那枚贴在油轮底部的四百公斤水雷。
电池废了。
但这四百公斤的烈性炸药没废。
阿南极其缓慢地,从右侧大腿的战术绑带里,反手抽出了那把暗黑色的三棱军刺。
刀锋在探照灯的强光下,折射出极其骇人的冷芒。
他没有退路了。
黑风谷的规矩,接了死命令,就必须听见响。
阿南双手死死握住军刺的刀柄,将刀尖极其精准地对准了水雷底部的那个原始机械触发击针。
他准备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硬撼这四百公斤的引爆底火。
手动短接。
强制起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