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跟着四头浑身涂满泥浆的壮硕亚洲象。
大象的背上挂着粗大的钢缆,象鼻不安地甩动着。
法军少尉瞪大了眼睛,烟头掉在了皮靴上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打算用大象拉?”
阿南没理他,直接跳上了推土机的驾驶室。
“陈俊,爆破组准备!”
“旅座说了,别怕弄坏地皮,把这‘工业压舱石’给我生生刨出来!”
几十个工兵迅速在底座周围打眼。
“砰!砰!砰!”
几声沉闷的定向爆破,将底座周围凝固了三十年的硬土震松。
紧接着,推土机顶在了底座的一侧,四头大象在驭手的吼叫声中,同时绷紧了钢缆。
“一、二、起!”
号子声盖过了海浪声。
那块沉寂了三十年的钢铁巨兽,在巨大的推力和拉力下,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它一点点地离开了那片烂泥,露出了狰狞的全貌。
那是工业时代的脊梁,沉重得让整个码头都在微微颤抖。
……
运输这块“铁疙瘩”的过程是一场噩梦。
为了把它运回孟蓬,陈俊带人连夜加固了三座铁路桥。
每一根枕木都在这四十吨的重量下呻吟。
当这块底座最终出现在黑风谷的空地上时,林亿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梁思明像是疯了一样,拎着一桶煤油和钢丝刷,直接扑了上去。
“好宝贝……好宝贝……”
他一边刷着上面的铁锈,一边流着泪。
林亿走到他身边,看着这块象征着重工业起步的残躯。
“梁先生,多久能让它动起来?”
梁思明直起腰,眼神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自信。
“只要咱们南渡的铅锌合金到位,只要咱们的锂基润滑脂涂上去。”
“半个月!”
“半个月后,我要让这孟蓬,响起万吨级的锻造声!”
“到时候,咱们不光能造155毫米的炮管,咱们还能给卡车压出一体成型的钢梁!”
林亿点了点头,目光投向了二号车间。
那里,一台新的高炉正在施工。
“苏婉仪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记账。”
林亿指着那块底座。
“孟蓬重工一号资产,折合红河币两千元。”
“另外,给海防港那个少尉发个信。”
“告诉他,他的‘垃圾’很好用。”
“问问他,法军在西贡退役的那几台蒸汽锤,他有没有路子‘报废’掉。”
林亿点燃了一根烟,看着夕阳将这块巨大的钢铁映照成暗红色。
他知道,这块底座的落位,意味着林家军的工业体系,从“轻量级”正式跨入了“重量级”。
有了这种力量,他就不再只是在丛林里打游击的军阀。
他是这片土地上,唯一能和世界列强讲“硬道理”的主人。
风从山谷吹过,带着一股子陈旧铁锈被刷洗后的清新。
在那看不见的电波中,河内的总督,仰光的爵士,很快就会听到。
听到那来自孟蓬深处,足以震碎旧世界秩序的,第一声重锤。
工业的轮子,正在加速。
而林亿,已经看准了下一个目标——
万象的化工厂。
既然有了发电机,有了石油,有了钢铁。
那怎么能没有炸药的精髓——硝化甘油呢?
“陈俊。”
林亿跨上吉普车。
“让弟兄们吃饱喝足。”
“下一站,咱们去万象,找法国人的‘药剂师’谈谈心。”
吉普车咆哮着冲出基地,卷起漫天的黄尘。
林家军的版图,正随着这沉重的脚步,向着整个东南亚的深处,野蛮扩张。
谁也拦不住。
谁挡,谁死。
万象城的夜,粘稠得像是一罐被闷坏了的糖浆。
没有路灯,没有霓虹,甚至连总督府门口那盏象征着法兰西荣光的探照灯也瞎了。
整座城市死一般的黑。
南渡水电站拉闸的后果,比预想中来得更猛烈。
失去了电力驱动的水泵停止工作,自来水管里只剩下空气流动的嘶嘶声。
没有电风扇,没有空调,热带的暑气顺着窗缝钻进每一个法国人的卧室,把他们从睡梦中热醒,裹一身馊汗。
林亿的吉普车没有开车灯。
车轮碾过万象城郊那一层薄薄的沥青路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他不需要光。
因为这座城市的黑暗,本来就是他亲手拉下的幕布。
“旅座,前面就是圣保罗医院。”
阿南坐在副驾驶,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地图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那是全城唯一还有光的地方,他们有独立的柴油发电机。”
林亿抬起头。
不远处,一栋白色的法式建筑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灯,像是一座海上的孤岛。
那里住着的不仅是病人,还有林亿此行的目标——法军驻老挝首席药剂师,莫罗博士。
“停车。”
林亿推开车门,脚底触碰到干燥的地面。
他整理了一下那身中山装,从兜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。
“告诉弟兄们,把枪都收起来。”
“咱们是来‘求医’的,别把博士吓着了。”
林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。
“陈俊,带上那两个箱子。”
“是!”
陈俊从后车跳下来,和另一个工兵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。
箱子里装的不是金条。
是冰块。
还有几瓶刚从孟蓬酒窖里拿出来的、冰镇过的波尔多红酒。
在这停电停水、热得发疯的万象城,这东西比金子更能让人开口。
……
圣保罗医院的实验室里,莫罗博士正烦躁地来回踱步。
他是个典型的法国老头,地中海发型,白大褂上沾满了各色药剂的污渍。
发电机的噪音让他头疼,但更让他绝望的是原料的短缺。
“该死的!甘油!我要的甘油呢?!”
莫罗冲着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越南助手咆哮。
“没有甘油,我怎么配制心脏病急救药?总督大人的心绞痛犯了,如果他死在床上,我们都得去陪葬!”
助手哭丧着脸:“博士,没货了。红河贸易公司的船封锁了航道,海防那边的补给根本过不来……”
“砰。”
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