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蓬以北,那片被预定为机场的荒原,此刻正被一种怪异的沉默笼罩。
地面是红褐色的烂泥,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。
这种土质在雨季吸饱了水,黏得像胶,软得像屎。
几百名从南渡调来的工兵,正拄着铁铲,围着一辆停在泥地边缘的怪车指指点点。
那是一辆被拆掉了驾驶室顶棚的Gmc十轮大卡车。
车斗里没装货,而是焊死了一个巨大的钢架。
钢架上,那台从密支那抢回来的艾利逊V-1710航空发动机,正倒着安装在上面。
巨大的三叶螺旋桨被拆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油桶铁皮敲出来的、丑陋无比的导风罩。
“旅座,这玩意儿……真能行?”
李弥站在吉普车旁,脚底板在泥里蹭了蹭,全是红泥。
他看着那个怪模怪样的铁疙瘩,眉头拧成了川字。
“咱们几千号人,哪怕是用筐挑,用夯砸,半个月也能把这地基弄平了。非得糟蹋这好东西?”
在他眼里,那台航空发动机是金贵的宝贝,是能让飞机上天的神物。
现在却被绑在卡车屁股上,还要用来吹泥巴?
这是暴殄天物。
林亿没理会李弥的质疑。
他站在那辆怪车旁,手里拿着一块刚从河边捡来的鹅卵石,用力扔进烂泥里。
“噗。”
石头陷了进去,连个声响都没有。
“李校长,你觉得这地,靠人踩,靠石碾子压,多久能干?”
林亿转过头,看着李弥。
“这林子里湿气重,太阳晒干起码得半个月。要是中间再下一场雨,咱们前面干的活就全白费了。”
林亿指了指头顶的天空。
“美国人的运输机不等人。咱们的银子、咱们的药,都需要这条路飞出去。”
“我等不了半个月。”
林亿抬起手,对着站在怪车上的陈俊打了个手势。
“点火。”
陈俊戴着厚厚的护目镜,脸上蒙着湿毛巾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启动电钮。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起动电机发出尖锐的啸叫。
紧接着,一股黑烟从那根朝天的排气管里喷出。
“轰——!!!”
V12发动机苏醒了。
那种在地面上近距离爆发出的轰鸣声,根本不是人类耳膜能承受的。
周围的工兵下意识地捂住耳朵,张大了嘴巴。
地面都在随着引擎的转速颤抖。
“油门推一半!风扇角度向下十五度!”
林亿在步话机里吼道。
陈俊猛地推动操纵杆。
发动机的咆哮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。
那个巨大的导风罩里,喷出了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流。
那不仅仅是风。
那是夹杂着发动机高温废气的、时速超过两百公里的飓风。
“呼——!!!”
气流狠狠地砸在面前的烂泥地上。
奇迹发生了。
原本黏稠湿滑的红泥,在这股高温飓风的席卷下,瞬间沸腾。
水分被强行蒸发,化作白色的雾气腾空而起。
表层的浮土、烂草、碎石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抹去,直接被吹飞到了几十米开外。
卡车缓缓向前移动。
它走过的地方,原本的烂泥塘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条宽约五米、表面干燥、硬度极高的红土路基。
那种被高温烘烤过的地面,甚至还在冒着热气,硬得像砖头。
“我的个乖乖……”
李弥手里的烟锅掉在了地上。
他看着那辆正在缓慢推进的怪车,看着车尾喷出的那条长长的土龙。
这哪是修路?
这是在用工业的肺活量,硬生生把这块地皮给吹干了!
“这就是效率。”
林亿走到那条刚吹出来的路基上,用力跺了两脚。
咚咚作响。
“一台发动机,顶得上你那两千个工兵干三天。”
林亿转过身,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。
“都别愣着了!”
“让推土机跟上!把碎石给我铺上去!”
“压路机在后面压实!”
“这台‘吹土机’在前面开路,我要你们像流水线一样,把这条跑道给我造出来!”
工地上瞬间沸腾了。
有了这台开路先锋,原本最难处理的清淤和干燥工序,变成了最简单的环节。
那辆怪车就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怪兽,在荒原上犁出了一道道干燥的伤疤。
仅仅三天。
一条长一千五百米、宽五十米的碎石跑道,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孟蓬以北的荒原上。
虽然简陋,虽然没有水泥硬化。
但对于c-46或者c-47这种皮实的运输机来说,这已经足够了。
……
第四天清晨。
孟蓬基地的雷达站里,赵明远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。
“旅座!有信号!”
“方位210,距离一百公里!高度两千!”
“这是一个慢速目标!而且……它在呼叫孟蓬塔台!”
林亿站在雷达屏幕前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接通。”
赵明远按下了通话键。
耳机里传来了一个带着浓重德克萨斯口音的英语。
“孟蓬塔台,孟蓬塔台。”
“这里是cAt(民航空运公司)货运航班,代号‘飞驴’。”
“我是机长史蒂夫。”
“听说你们那里有用黄金铺的跑道?老子可是带了你们要的‘大家伙’来了。”
林亿接过话筒。
“史蒂夫机长,这里是孟蓬。”
“跑道没有黄金,只有石头。”
“但只要你能稳稳地落下来,你的机舱里,会被黄金填满。”
“收到!十分钟后降落!”
十分钟后。
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银色的小黑点。
那是一架c-46“突击队员”运输机。
它笨拙地盘旋了一圈,对准了那条刚刚铺好的碎石跑道。
起落架放下。
轮胎触地。
“吱——”
一阵青烟冒起。
飞机在跑道上剧烈颠簸着,碎石飞溅,打在机腹上噼啪作响。
但那条被V12发动机吹干的路基,死死地托住了这几十吨的重量。
飞机停稳了。
就在黑风谷的入口处。
舱门打开。
史蒂夫机长跳了下来,摘下墨镜,看着周围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,吹了个口哨。
“嘿,伙计们。”
“看来传言是真的。”
“你们这群疯子,真的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,建了个窝。”
林亿走上前,没有握手。
他指了指飞机敞开的货舱。
那里固定着两个巨大的木箱。
箱子上印着红色的骷髅标志,还有一行英文:danger(危险品)。
那是林亿用两吨黄金,通过陈泰在香港的关系,从美国黑市上搞来的——
两条完整的、用于生产高能炸药的硝酸铵氧化剂生产线。
还有……
林亿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小盒子上。
那里装着几块不起眼的晶体。
锗。
那是制造晶体管的原料。
也是通往下一个电子时代的钥匙。
“卸货。”
林亿的声音在螺旋桨的余音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把黄金给他装上。”
“告诉陈泰,下一班飞机,我要他给我带几个人来。”
“什么人?”史蒂夫数着金条,随口问道。
“教书匠。”
林亿看着远处正在冒烟的工厂。
“会造半导体的教书匠。”
风从跑道上吹过,卷起一阵阵干燥的尘土。
林家军的翅膀,虽然还没长出来。
但这个巢,已经筑好了。
任何敢飞进来的鸟,要么留下肉,要么留下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