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茶山区的雾气,比黑风谷还要粘稠。
这种雾里带着一股子腐烂的草木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锈蚀气。
林亿站在一辆经过加固的威利斯吉普车旁,脚下的军靴踩在一块生满红苔的岩石上。
他手里拿着那张由贝尔纳少校亲手标注的地图,指甲盖在那个名为“睡佛”的红圈上重重划过。
“梁先生,这东西真的能穿透地层?”
林亿转过头,看向正在车后斗忙碌的梁思明。
梁思明正蹲在一台古怪的机器前。
那是用缴获的法军无线电定向仪,加上英国人的雷达振荡器,以及南渡银矿产出的高纯度铅板拼凑出来的怪物。
机器的顶端接着一根长达三米的钢质探针,末端连着几根粗大的电缆。
“原理上没问题,林将军。”
梁思明擦了一把额头的汗,眼镜片被雾气弄得模糊。
“这叫电磁感应测探。如果地下有大规模的金属堆积,电磁波的反馈频率会发生畸变。”
“只要咱们的电池组电力够稳,我就能在这荧光屏上看到地下的‘骨头’。”
林亿点了点头,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贝尔纳。
这位曾经的法军空降营长,此刻正缩在一件宽大的林家军作训服里,脸色比雾气还要苍白。
他的手腕上扣着一副沉重的铁链,另一头锁在阿南的摩托车架上。
“少校,你说的那个‘睡佛’,到底在哪?”
林亿的声音很轻,却让贝尔纳打了个冷战。
贝尔纳抬起颤抖的手,指着前方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脊。
山脊的轮廓确实有些诡异,横卧在平原边缘,起伏的线条在雾气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、侧卧的人形。
“就是那里。日记里说,佛头的眼角,就是入口。”
贝尔纳的声音沙哑,透着一股子死里逃生的虚弱。
“日本人当年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,调集了三千名劳工,挖空了半个山头。”
“后来,为了保密,那些劳工连同监工的军曹,全部被封死在了里面。”
林亿眯起眼睛,冷笑一声。
“日本人倒是会找地方。”
他挥了挥手,张大彪立刻带着一营的突击队围了上来。
这支小队现在是全师的精华,每人手里都端着孟蓬自产的重管卡宾枪,腰间挂着两枚刚灌装好的高能手雷。
“大彪,带两个班,跟着梁先生上去。”
“告诉弟兄们,招子放亮带点。这地方不仅有日本人的诡雷,可能还有毒气。”
“明白!”
张大彪吐掉嘴里的草根,大手一挥。
“工兵营,带上钻孔机,跟上!”
几十个背着小型汽油驱动钻孔机的士兵,猫着腰钻进了茂密的灌木丛。
这种钻孔机是陈俊用割草机引擎改装的,功率不大,但胜在轻便,能在这种没路的山坡上爬行。
林亿没有急着上去。
他坐回吉普车的副驾驶,点燃了一根烟。
苏婉仪坐在后座,手里拿着笔记本,正在记录着周边的经纬度坐标。
“旅座,如果这里真的有黄金,咱们的红河币就能直接挂钩金本位了。”
苏婉仪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。
“到时候,法郎在咱们这儿就是废纸,连美国人都得看咱们的脸色。”
林亿吐出一口烟雾,眼神却异常冷静。
“黄金是引子,资源才是本钱。”
“我不在乎里面有多少金条,我在乎的是日本人当年运进来的那些设备。”
“听贝尔纳说,为了维持地宫的运转,里面装了两台大型的德国发电机,还有全套的空气循环系统。”
林亿的目光变得幽深。
“那才是孟蓬现在最缺的零件。”
就在这时,山坡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哨声。
紧接着,是机器启动时发出的刺耳嗡鸣。
“滋滋——滋滋——”
那是电磁探针刺入岩层的声音。
林亿跳下车,快步向山上走去。
半山腰的一处平地上,梁思明正盯着那个圆形的荧光屏。
荧光屏上的绿点跳动得非常剧烈,形成了一道道杂乱无章的波纹。
“有反应了!”
梁思明惊叫起来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比划着。
“就在这下面!大概十五米深的地方,有一个巨大的电磁异常区!”
“看这波形的强度……下面堆着的金属量,至少有几十吨!”
张大彪凑过来,眼珠子瞪得老大。
“几十吨?全是金子?我的天,那得换多少红烧肉啊!”
“别做梦了。”
林亿走到梁思明身边,看着那跳动的绿光。
“陈俊,在这里打个眼。”
林亿指了指脚下的一块青灰色岩石。
“看看下面到底是金子,还是石头。”
几名工兵立刻抬着钻孔机冲了上来。
“突突突——”
钻头在岩石上摩擦出耀眼的火星,刺鼻的石粉飞扬。
这种特制的钨钢钻头是黑风谷的产物,硬度极高,即便是这种坚硬的花岗岩,也被一点点啃出了个深洞。
五米。
八米。
十米。
钻机的声音突然变得轻快起来,空转的嗡鸣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“透了!钻头空了!”
操作工兴奋地大喊。
林亿接过一根长长的细钢丝,顺着钻孔探了下去。
钢丝下垂了约莫六米,触到了实物。
他用力一戳。
“当——”
一声沉闷、厚实,带着金属回响的声音,顺着钢丝传到了林亿的手心。
这种声音,绝不是岩石能发出的。
这是厚重的钢门,或者是沉重的保险箱。
“炸开它。”
林亿收回钢丝,眼神里闪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狂热。
“陈俊,用定向爆破。”
“别把里面的东西震坏了。”
“我要亲眼看看,这‘睡佛’的肚子里,到底藏了多少秘密。”
陈俊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粉,从背后的包里掏出两块淡黄色的、像肥皂一样的药块。
那是孟蓬化工厂刚产出的高能tNt。
他熟练地将药块捏成圆锥形,贴在钻孔周围,插上雷管。
“隐蔽——!”
所有人迅速撤到五十米外的掩体后。
林亿站在一棵大树后,手里紧紧攥着望远镜。
“起爆!”
“轰——!!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,像是大地深处发出的一声叹息。
没有漫天飞舞的碎石,只有一团浓烟从钻孔处喷涌而出。
定向爆破的力量将那一层厚厚的岩盖直接震碎,塌陷出一个直径两米的黑洞。
林亿第一个冲了上去。
他打开手电筒,强光柱照进了黑洞。
一股陈腐、阴冷,带着浓重机油味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在光柱的尽头,一扇巨大的、锈迹斑斑的钢铁大门赫然矗立。
大门的正中央,刻着一个醒目的红色标志:一只衔着樱花的狼头。
这不是普通的金库。
这是日军第十四军的秘密后勤基地。
“发财了……”
张大彪趴在洞口,看着下面那些整齐码放的木箱,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。
林亿却盯着那扇铁门旁边的几个气罐。
那是全套的通风压力平衡系统。
“梁先生,看来你的实验室有着落了。”
林亿转过身,看向身后那些眼神炽热的士兵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封锁整座睡佛山。”
“除了工兵营的核心成员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“另外,把那几个懂电机的英国俘虏也给我带过来。”
林亿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这地下的灯,今晚就得给我亮起来。”
他知道,这只是“金百合”计划的冰山一角。
但这第一铲子下去,孟蓬的工业升级速度,将直接提升一个量级。
黄金可以买到忠诚,但这些地下的机器,能换来生存。
“阿南。”
“在。”
“盯着贝尔纳。”
林亿看了一眼那个瘫坐在地上、浑身发抖的法国少校。
“他还有用。”
“如果他敢跑,就把他埋进这门口的坑里。”
“让他永远守着他的‘睡佛’。”
风从洞口灌进去,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是那些被封死在里面的冤魂在哀鸣。
但在林亿的耳朵里,这声音比任何圆舞曲都要动听。
这是旧时代的丧钟,也是新帝国的序曲。
第一独立师的旗帜,在这一刻,深深地插进了巴茶山区的冻土里。
谁也拔不出来。
就在林亿准备进入地宫时,苏婉仪突然拿着步话机跑了上来。
“旅座!河内急电!”
“路易说,总督府的第二批空降兵虽然没了,但法国人的‘外籍兵团’第一团,正带着坦克向老街压过来!”
“他们这次不走公路,走的是咱们刚修好的那条输油管线!”
林亿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幽幽的洞口,又看向远方的天际线。
“想断我的血脉?”
林亿冷笑一声,反手拉动了m1911的套筒。
“陈俊,把地洞封了,留一个排守着。”
“其他人,跟我回防!”
“既然法国人想玩,那咱们就用这山里的黄金,给他们铸个镀金的棺材!”
车轮再次狂飙,卷起漫天的尘土。
林家军的战车,正向着新的战场,发出了震天的咆哮。
工业的齿轮,从未如此疯狂地咬合。
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丛林里,一个全新的世界,正在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