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河入海口的晨曦,被一层厚重的油污覆盖。
海面上漂浮着大片的黑色重油,那是“拉加利索尼埃”号轻巡洋舰最后的血液。
这艘排水量七千吨的钢铁巨兽,此刻像是一头被敲断了脊梁的死鲸,歪斜地瘫在拦门沙的浅水区。
舰艏高高翘起,指向苍穹,上面那门引以为傲的152毫米三联装主炮,如今成了几只海鸥的歇脚处。
两艘法军驱逐舰早就逃得没了踪影,连救援落水水手都没敢停。
林亿站在“红河二号”的甲板上,手里拿着一个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法军救生圈。
上面的“La Galissonnière”字样已经被油污糊住了一半。
“旅座,这大家伙……真沉下去了。”李狗娃站在一旁,看着那露出水面的舰岛,喉咙发干。
他虽然亲手按下了投放钮,但当真看到一艘巡洋舰变成废铁时,那种视觉冲击力依然让他手心冒汗。
“沉了就是废铁。”林亿把救生圈扔回海里,溅起一朵黑色的油花。“不过,这废铁是金子做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身后那艘刚改装好的工程驳船。
沈鹤年正带着几十个从香港来的造船技工,趴在船舷边,用望远镜贪婪地打量着那艘残骸。
“沈老,怎么说?”林亿走过去,递给沈鹤年一瓶水。
沈鹤年放下望远镜,手有些抖,不是吓的,是激动的。“林将军,这是好东西啊!法国人的军舰用的是镍铬装甲钢,侧舷的主装甲带至少有一百毫米厚!这种钢材,咱们现在的平炉根本炼不出来,那是只有大工业国才有的家底!”
“能拆吗?”林亿问。
“能!当然能!”沈鹤年指着那断裂的龙骨处,“爆炸把船体结构震松了,只要用气割枪把连接处切开,咱们就能像切蛋糕一样把它分尸。尤其是那些装甲板,切下来就能直接用!”
林亿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个高耸的炮塔上。
“那几门炮呢?”
“152毫米主炮,虽然泡了水,但只要药室没炸,清淤除锈后还能用。”沈鹤年推了推眼镜,“不过这玩意儿太重,咱们的船运不走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就在这儿安家。”林亿指了指鱼嘴坡下游的一处高地,那里正对着入海口航道,“把这几座炮塔拆下来,用水泥浇筑在那座山上。那就是现成的岸防炮台。”
“封锁红河口,这三座炮塔足够了。”
林亿从兜里掏出一张红河币,那是他给这艘巡洋舰开出的“打捞费”。
“陈俊。”
“在!”
“让工兵营全员上阵。带上所有的乙炔瓶和氧气瓶。”林亿的声音冷酷得像是在下达一道屠宰令,“我要给这艘巡洋舰举行一场葬礼。”
“把它给我肢解了。”
“每一块装甲板,每一根铜管,甚至每一个螺丝钉,都给我运回孟蓬。”
“我要用法国人的骨头,给咱们的坦克贴上皮。”
……
切割工作在中午正式开始。
几百名工兵爬上了滑腻的舰体。
蓝色的气割火花在海面上四处飞溅,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。
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金属焦糊味和重油味。
“滋滋滋——”
一块重达两吨的侧舷装甲板,在钢缆的牵引下,轰然脱落,砸在驳船的甲板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陈俊拿着卡尺冲上去,量了一下厚度,兴奋地大吼:“旅座!105毫米!这是实打实的渗碳硬化钢!咱们的m24坦克要是挂上这玩意儿,连巴祖卡都打不穿!”
林亿站在指挥船上,没理会陈俊的咋呼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。
是路易发来的。
电文很短,字里行间透着股子歇斯底里的惊恐:“总督府乱了。海军司令扬言要调集航空母舰来轰炸。林,你这次捅破天了!我该怎么办?我的上帝,我该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林亿冷笑一声,从旁边拿起笔,在电报背面刷刷写下几行字。
“告诉总督,这是海难。是因为法国军舰误入雷区,触礁沉没。”
“出于人道主义,红河贸易公司正在进行‘义务’打捞和清理航道。”
“如果他们想要回尸体——我是说那些水手的尸体,那就拿赎金来换。”
“另外。”林亿停顿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。
“告诉海军司令,如果他敢派飞机来。”
“我就把这艘巡洋舰的舰长,那个皮埃尔上校,挂在红河口的灯塔上晒太阳。”
写完,林亿把电报扔给苏婉仪。
“发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苏婉仪接过电报,看着远处那艘正在被一点点拆解的巨舰,眼神复杂,“旅座,这能吓住他们吗?”
“吓不住。”林亿点燃了一根烟,看着那座正在被吊起的152毫米炮塔。
巨大的炮管在空中缓缓转动,指向了南方的大海。
“但能拖住他们。”
“只要这三座炮塔在鱼嘴坡立起来。”
“法国人的军舰,就再也不敢把鼻子伸进红河一步。”
下午三点。
第一座重达数十吨的主炮塔,被几十个葫芦吊和绞盘硬生生地拖上了岸。
几百名劳工喊着号子,用圆木垫在底下,一点点地把它往山上挪。
那场面,像极了古埃及人修建金字塔。
只不过这次,他们搬运的不是石头,而是工业时代的杀戮机器。
林亿站在山顶,看着那门黑洞洞的巨炮。
他伸手拍了拍冰冷的炮盾。
“欢迎加入林家军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就守在这儿。”
“谁敢来,你就让他也变成这河底的一堆废铁。”
风从海面上吹来,带着浓重的铁锈味。
林亿知道,这一仗,他不仅赢了面子,更赢了里子。
这艘巡洋舰提供的几千吨优质钢材,足够孟蓬兵工厂消化半年。
而那三座岸防炮,将成为林家军在出海口钉下的第一颗,也是最硬的一颗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