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火车站的卸货区,刺鼻的焦煤烟气还没散去。
那节挂在车尾的特殊车厢,门终于被推开了。
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、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人,在士兵的搀扶下走下踏板。
他们看着这满地的油污、堆积如山的钢管,还有远处那些端着冲锋枪、眼神阴冷的士兵,下意识地靠拢在一起。
陈泰手里盘着核桃,紧走几步,对着领头的一名清瘦长者拱了拱手。
“沈老,受累了。这一路颠簸,老骨头还撑得住吧?”
被称为沈老的男人叫沈鹤年,曾是江南造船厂的副总工程师。
他没理会陈泰的寒暄,目光越过人群,死死盯着那几根被卸下来的无缝钢管。
他走过去,蹲下身,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钢管的切口。
“这是……铬钼合金钢?”
沈鹤年抬起头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技术人的偏执。
“陈会长,你信里说,这里能造出排水量一千吨的平底货轮,我才带着这帮学生过来的。”
“可你看看这地方,除了山就是土匪,连个像样的船台都没有。”
“你拿什么造?拿这些修自行车的钢管吗?”
陈泰尴尬地笑了笑,正要开口解释,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街道尽头传来。
墨绿色的吉普车猛地一个急刹,停在了卸货区边缘。
林亿跳下车,军靴踩在煤灰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大步走到沈鹤年面前,伸手拿过对方手里那根钢管。
“沈老,钢管是用来做锅炉冷凝器的。”
林亿的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。
“至于龙骨,我给您准备了更好的东西。”
他指了指后方卡车上拉着的那些切割好的装甲钢板。
“法军m24坦克的底盘钢,加上巴位山提炼的特种锰钢。”
“沈老,我不需要您造出能在泰晤士河选美的游轮。”
“我要的是能在红河枯水期跑出二十节航速,船头能架两门75山炮的钢铁怪兽。”
沈鹤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那种常年处于上位者的压迫感,让他这个见过大场面的人也感到呼吸一滞。
他推了推眼镜,指着不远处浑浊的红河。
“林将军,红河水浅,滩多流急。”
“千吨轮的吃水至少要三米,在这河里走,半天就得搁浅。”
“除非你用平底结构,但这会导致船身稳定性极差,稍微装点重货就会侧翻。”
林亿笑了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图,递了过去。
沈鹤年接过图纸,只看了一眼,眼珠子就差点瞪出来。
“双体船结构?分段式浮箱设计?”
“这种设计……美国人的实验型号里才刚出现,你从哪弄来的?”
林亿没有回答,他指了指那台正在冒烟的孟蓬001号车床。
“沈老,知识就是子弹。”
“您带技术来,我给您提供钢铁和能源。”
“这老街的码头,就是您的船厂。”
“我要在下个月,看到第一段龙骨入水。”
沈鹤年握着图纸的手微微颤抖。
他看着那些正在卸载的精密机床,看着那些虽然满身油污却眼神炽热的工人。
他突然意识到,这片被文明遗忘的丛林,正在孕育着某种足以颠覆认知的力量。
“好。”
沈鹤年把图纸紧紧贴在胸口。
“只要钢材和焊条管够,我这把老骨头,就陪你疯一回。”
……
三天后,鱼嘴坡码头。
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个水匪盘踞的土窝子。
几百名工兵正忙着往河床里打水泥桩,巨大的打桩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。
那是陈俊用卡车引擎改装的怪物,每一下撞击都震得两岸的林子沙沙作响。
“一、二、起!”
号子声盖过了江水的咆哮。
第一根长达十二米的重型加强龙骨,在四头大象的合力拉扯下,缓缓移向了简易船台。
这根龙骨是用三根法军坦克的纵梁焊接而成的,表面刷着厚厚的红丹防锈漆。
“电压稳住了吗?!”
陈俊冲着发电机组的方向大吼。
“稳住了!三十六伏,直流电,管够!”
几名穿着石棉服的焊工趴在龙骨连接处,手里握着孟蓬自产的高锰钢焊条。
蓝色的电焊弧光在江面上跳跃,刺得人眼生疼。
林亿站在高处的指挥位,手里端着望远镜。
他能看到,那根钢铁脊梁正在一点点成型。
但这还不够。
“旅座,出事了。”
苏婉仪急匆匆地走上指挥台,脸色有些发白。
她递过一份加急电报。
“南边,海防港那边传来的消息。”
“法国人的远东舰队动了。”
“一艘‘拉加利索尼埃’级轻巡洋舰,正带着两艘驱逐舰,向红河口移动。”
“他们打出的旗号是‘缉拿海盗,维护航道安全’。”
林亿放下望远镜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巡洋舰。
那可是有着152毫米主炮的钢铁堡垒。
在他现在的火力面前,那简直是无法逾越的天堑。
“路易呢?他怎么说?”
“路易被总督府禁足了。”苏婉仪声音有些发颤,“看来这次,河内是打算动真格的了。”
林亿冷笑一声,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。
烟雾在江风中瞬间散开。
“缉拿海盗?”
“既然他们想玩海上的,那咱们就得给他们准备点‘深海礼物’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正在忙碌的沈鹤年。
“沈老!”
沈鹤年停下手中的活计,抬起头。
“咱们这货轮的底舱,能不能改出一排抛投槽?”
“我要用来放水雷。”
沈鹤年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林亿的意思。
“可以改,但会牺牲一部分载货量。”
“牺牲载货量没关系。”
林亿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。
“我要让这红河的入海口,变成法兰西舰队的墓地。”
“陈俊!”
“到!”
“让杜瓦尔把所有的黑索金都给我拿出来。”
“我要造一种新东西。”
“触发式锚雷。”
“既然大船还没下水,那咱们就先用这些‘铁疙瘩’,跟法国人的军舰打个招呼。”
林亿吐出一口烟圈,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地平线。
在那里,海天交接处,似乎已经能闻到大口径舰炮带来的硝烟味。
但他并不害怕。
因为他知道,工业的齿轮一旦咬合,就只会向着毁灭敌人的方向转动。
“加快进度。”
林亿的声音在船台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冷酷。
“我要让这第一艘船,在下水的那一刻,就沾满洋人的血。”
风猛烈地吹过红河,卷起一阵阵浪花。
那根孤独的钢铁龙骨,在蓝色的火花中,像是一根钉子,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土地的脊梁上。
林家军的海洋梦,在这一刻,伴随着战争的阴影,野蛮地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