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蓬黑风谷的清晨,寒气还未被高炉的余温驱散。
二号车间的角落里,一台造型粗犷的机器正发出轻微的液压泵动声。
那是刚刚安装调试完毕的英国“朗兰德”精密磨床。
梁思明穿着那件满是黑色油渍的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物体。
那是第一根完全由孟蓬自产、经过精密研磨的重型枪管。
枪管表面没有涂漆,透着一股铬钼钢特有的深灰色泽,冷得扎手。
林亿站在磨床旁,指尖在管壁上轻轻滑过。
指腹没有感受到任何波浪状的起伏,只有金属特有的细腻与坚硬。
“这就是咱们的‘手术刀’?”
林亿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,带着一股子审视的味道。
梁思明推了推眼镜,眼神里满是狂热。
“旅座,这根管子的内膛经过了三次研磨。”
“膛线缠距误差被我压到了万分之三。”
“配合咱们南渡产的高硬度铅芯弹,我有信心让子弹在一千米外的散布圆直径不超过二十厘米。”
林亿接过枪管,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。
这不仅仅是几公斤钢材,这是工业文明对蛮荒丛林的终极审判。
“装枪,去靶场。”
林亿转身,军靴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节奏。
……
三号靶场设在黑风谷的一处山坳里。
这里视野极好,从射击位到对面的石壁,正好有一千二百米的距离。
山风在谷间穿梭,吹得远处的杂草左右摇摆。
李弥带着几十个从三团挑出来的“尖子生”,正笔直地站在靶位后方。
这些兵个个眼神阴鸷,不少人是以前在国军里就出了名的神枪手。
但在林亿面前,他们表现得比新兵蛋子还要拘谨。
因为他们见过林亿杀人,更见过林亿炸平山头的手段。
“李军长,你的人准备好了?”
林亿走到射击位前,随手将那支刚组装好的“重管卡宾枪”放在架子上。
这支枪看起来有些怪异。
原本轻便的m1卡宾枪换上了厚实的重枪管,护木被切掉了一截,露出了灰黑色的钢管。
枪身上方,架着一个用缴获的法军潜望镜零件拼凑出来的六倍瞄准镜。
李弥上前一步,敬了个礼。
“回师长,一共三十六人,都是打过仗、见过血的老兵。”
“他们中间,最远的记录是四百米外打中过日本人的钢盔。”
林亿冷笑一声,指了指一千米外的一个红色圆点。
那是画在石壁上的,只有脸盆大小。
“四百米那是打鸟。”
“在孟蓬,这种距离连入场券都拿不到。”
林亿没有让那些老兵先试,他亲自趴在了射击位上。
枪托抵住肩膀,那种实木与钢铁结合的厚重感让他觉得很踏实。
他闭上一只眼,视线钻进瞄准镜。
十字准星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林亿调整着呼吸,感受着肺部的扩张与收缩。
他没有急着扣动扳机,而是在心里计算着梁思明给出的弹道下坠参数。
“砰!”
枪声清脆,没有多余的杂音。
重枪管有效地吸收了后坐力,枪口几乎没有上跳。
一发特制的、包裹了紫铜被甲的铅芯弹,旋转着钻出了膛线。
几秒钟后。
一千米外的石壁上,溅起了一蓬细微的白烟。
“中了!”
负责观察的赵大柱放下望远镜,吼声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“正中红心!弹着点偏移不到五厘米!”
李弥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他抢过望远镜,死死盯着那个红点。
红点中心,一个漆黑的弹孔正冒着轻烟。
这根本不是人能打出来的成绩,这是机器的胜利。
“看到了吗?”
林亿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。
他看向那三十六个目瞪口呆的老兵。
“这就是你们以后的武器。”
“这种枪管,孟蓬每天能产十根。”
“这种子弹,咱们的仓库里有几十万发。”
林亿走到李弥面前,语气变得阴冷。
“李军长,我要你在这个月内,把这三十六个人练成幽灵。”
“我要他们能潜伏在草丛里三天不动,也能在一千米外打烂任何一个敢露头的脑袋。”
“如果练不出来……”
林亿指了指旁边正在冒烟的高炉。
“你就带着他们,去给梁先生搬钢锭。”
李弥猛地挺直腰杆。
“请师长放心!练不出来,我李弥提头来见!”
就在这时,阿南骑着摩托车从林子深处冲了过来。
他身上带着一股子新鲜的草木味,还有淡淡的血腥气。
“旅座,有老鼠。”
阿南跳下车,手里拎着一个沾血的布袋。
他把布袋扔在地上,里面滚出来几个形状古怪的电子零件。
“是法国人的侦察哨,就在西边三公里的‘野猪林’里。”
“他们架了一台无线电定向仪,正对着咱们的雷达站测坐标。”
“带头的是个法国中尉,被我摸掉了,剩下的三个跑进乱石堆了。”
林亿听完,目光投向了西边的密林。
那里地势崎岖,到处是天然的岩洞和灌木,是步兵的噩梦。
但他笑了。
笑得有些森然。
他转过头,看向那几个正跃跃欲试的狙击手学员。
“李校长,你的第一课来了。”
“带上你们的新枪。”
“去野猪林,把那三只老鼠给我抓回来。”
“记住,我要活的。”
“我要让他们亲口告诉河内那个总督,他是怎么在几公里外,看着自己的部下被爆头的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,野猪林。
茂密的植被遮挡了大部分阳光,空气里透着一股子腐烂的气息。
三名法军侦察兵正背着沉重的电台,在乱石堆里疯狂逃窜。
他们是贝特朗上校派出来的死士,任务是标定孟蓬兵工厂的精确经纬度。
“快!只要翻过前面那个山头,援军的直升机就能接到我们!”
领头的法军军士长气喘吁吁地喊道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静悄悄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“那帮土匪肯定不敢追进来,这林子里全是毒蛇。”
他刚刚松了一口气,准备跨过一块横在路上的巨石。
“噗。”
一声极轻的闷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拍了一下巴掌。
军士长只觉得左腿膝盖一凉,紧接着剧痛袭来。
“啊——!”
他惨叫着栽倒在地,低头一看,自己的左膝盖已经被整个打烂了,碎骨头渣子混在肉泥里喷了一地。
剩下两名法军士兵吓得魂飞魄散,端起手里的斯登冲锋枪就要对着四周扫射。
然而,他们根本找不到敌人在哪。
没有枪口焰,没有硝烟。
只有那种让人绝望的、有节奏的沉闷响声。
“噗。”
又是一声。
第二名士兵的右肩胛骨瞬间崩碎,整条胳膊无力地垂了下来,枪掉在地上。
“狙击手!是狙击手!”
最后一名士兵彻底崩溃了,他扔掉背上的电台,跪在地上疯狂地举起双手。
“投降!我们投降!”
此时,在八百米外的一处斜坡上。
李狗娃正趴在一堆乱石缝隙里,手里端着那支重管卡宾。
他通过瞄准镜,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法军士兵。
“营长,旅座说要活的,这个还打吗?”
旁边的观察手低声问道。
李狗娃吐掉嘴里的草根,手指慢慢离开了扳机。
“不打了。”
“这种距离,打这种不动的靶子,没意思。”
他站起身,对着步话机低声说道。
“报告狼穴,老鼠已踩夹子。”
“两伤一降,坐标已标定,请求回收。”
……
傍晚,孟蓬基地。
三名伤痕累累的法军俘虏被扔在了操场中央。
那台被缴获的无线电定向仪,正摆在林亿的桌子上。
林亿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正在修剪一盆刚从波廷庄园运来的兰花。
他看都没看那些俘虏,语气平淡。
“梁先生,这机器怎么样?”
梁思明蹲在定向仪旁,手里拿着万用表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好东西!这是法国人的‘埃菲尔’系列,灵敏度极高。”
“只要稍微改改电路,咱们就能反向锁定河内机场的引导信号。”
“到时候,他们的飞机还没出窝,咱们就能在屏幕上看见。”
林亿剪掉一根枯萎的枝条,终于抬起头,看向那几个俘虏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看实验材料的冷漠。
“给河内发报。”
林亿对苏婉仪说道。
“告诉总督大人,他的定向仪我收到了,很好用。”
“作为回礼,我会在明天中午,向他的老街指挥部发射一枚‘特制’的炮弹。”
“让他记得把房顶加厚点。”
苏婉仪愣了一下。
“旅座,咱们要强攻老街?”
“不。”
林亿放下剪刀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我只是想试试,梁先生新造出来的‘火箭增程弹’,到底能飞多远。”
“顺便,给咱们的‘红河币’,再打一波广告。”
风从山谷吹过,带着一股子新切削出的钢屑味道。
孟蓬的这头工业巨兽,已经不再满足于守在洞穴里。
它正试探着伸出它的触角,去触碰那个摇摇欲坠的旧世界。
而那一根根带有致命膛线的重枪管,就是它伸出的獠牙。
冷酷,精准,且不可阻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