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蓬的清晨,雾气里不再只有硫磺和橡胶的焦臭味,多了一股子令人迷醉的金属腥气。
那是黄金的味道。
红河银行的金库大门敞开着,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兵正哼哧哼哧地往里搬运沉重的木箱。箱子上印着法文的“一级医疗物资”字样,里面装的却是从贝当院长那里换来的硬通货。
“旅座,这一万支吗啡针剂,换回了整整三百公斤黄金。”
苏婉仪站在金库门口,手里的账本被捏得有些变形。她看着那些金条被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,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“三百公斤?”
林亿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个刚咬了一口的青苹果。他嚼得嘎吱作响,眼神里却没什么波澜。
“太少了。”
林亿把苹果核扔进旁边的废纸篓,“这点金子,只够咱们再买两条子弹生产线,或者给装甲团换一遍履带。要想把这孟蓬建成真正的工业帝国,这点钱也就是洒洒水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穿过金库厚重的大门,投向了西方的群山。
那里是缅甸。是掸邦高原。
那里埋着英国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南渡银矿(Namtu mines)。那不仅是银,还有铅,有锌。那是制造电池、防腐涂层和特种合金的关键原料。
“李弥的人到了吗?”林亿问。
“到了。”苏婉仪合上账本,神色有些复杂,“就在基地外围的隔离区。大概三千人,比咱们预想的还要惨。很多人连鞋都没有,枪也丢了大半,看着……不像是兵,倒像是逃荒的难民。”
“难民好啊。”
林亿擦了擦手,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。
“难民最听话。只要给口饭,让他们干什么都行。”
“走,去看看咱们的新‘矿工’。”
……
隔离区设在黑风谷外的一片荒地上。
三千多名衣衫褴褛的溃兵挤在一起,空气中弥漫着汗酸味和伤口腐烂的臭气。他们眼神麻木,看着周围那些荷枪实弹、精神饱满的林家军士兵,眼里除了恐惧,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羡慕。
羡慕他们身上的新军装,羡慕他们手里油光锃亮的卡宾枪,更羡慕他们嘴里叼着的香烟。
李弥站在队伍最前面,那身将官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。他看着从吉普车上走下来的林亿,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,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。
“林师长,幸不辱命。这三千弟兄,我都带过来了。”
李弥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只是……他们大多带伤,体力透支,恐怕一时半会儿上不了战场。”
“战场?”
林亿从车上跳下来,军靴踩在干硬的黄土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走到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兵面前。那小兵吓得直哆嗦,怀里死死抱着半截发霉的红薯。
“李军长,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林亿伸手,把那半截红薯拿过来,随手扔给身后的阿南。
“我不要他们上战场。现在的他们,上了战场就是送死,那是浪费我的抚恤金。”
林亿转过身,指着身后那座正在轰鸣的兵工厂,还有远处正在喷吐黑烟的炼油厂。
“我要他们有力气。”
“我要他们能扛得动一百斤的矿石,能挥得动十斤重的大锤。”
林亿拍了拍手。
几辆卡车轰隆隆地开了过来。车斗打开,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席卷了整个隔离区。
那是刚出锅的红烧肉炖土豆,还有堆成小山的白面馒头。
“咕咚。”
三千多个喉结同时滚动的声音,比雷声还要响。
“吃。”
林亿吐出一个字。
“吃饱了,洗干净,换上工装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再是溃兵。你们是第一独立师工兵二团。”
“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。”
林亿的手指指向西方那片连绵绝壁。
“给我把通往南渡银矿的路,修通。”
“遇山开山,遇水搭桥。哪怕是用牙啃,也要给我啃出一条能跑重型卡车的大道来!”
……
三天后,萨尔温江以西。
这里是真正的无人区。峭壁如刀削斧劈,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古树上。英国人当年为了开采银矿,修了一条窄轨铁路,但在战火中早就被炸断了,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钢轨悬在半空。
“轰——!!!”
一声巨响在峡谷中回荡。
一面挡路的石灰岩绝壁,在硝铵炸药的轰击下,崩塌了半边。
碎石滚落深渊,激起漫天的烟尘。
赵大柱带着刚整编好的工兵二团,像是一群疯狂的蚂蚁,扑向了那堆乱石。
他们穿着林家军统一配发的胶底鞋,手里挥舞着崭新的工兵铲和钢钎。虽然动作还不够熟练,但那种因为吃饱了饭而爆发出的力量,让工程进度快得惊人。
“快!把碎石清开!后面推土机要上来了!”
陈俊站在一块巨石上,手里拿着图纸,嗓子已经喊哑了。
在他身后,两辆经过改装的推土机——其实就是在Gmc卡车前面焊了个巨大的钢铲,正咆哮着冲上来。
“旅座,前面是个大麻烦。”
阿南从前面探路回来,脸色有些难看。他指着前方五百米处的一道天堑。
“老虎嘴。两边都是悬崖,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两米宽的石梁。下面是几百米深的深渊。”
“卡车过不去。推土机也过不去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阿南顿了顿,“除非把这嘴给炸开,把路基拓宽。”
“那就炸。”
林亿坐在吉普车里,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南渡银矿的情报。
情报显示,那个银矿现在被一股叫做“克钦独立军”的地方武装占据。他们手里有几门英国人留下的迫击炮,正守在矿山口,等着收过路费。
“可是……那石梁太脆了。”阿南皱眉,“要是用炸药,搞不好连路基都得塌下去。到时候路就彻底断了。”
林亿放下情报,推开车门走了下来。
他走到悬崖边,看了一眼那条细如游丝的石梁。
确实很险。稍有不慎,车毁人亡。
“陈俊。”林亿喊了一声。
“在!”
“咱们库房里,还有多少钻孔机?”
“还有五台!都是从海防港弄回来的!”
“全拉上来。”
林亿指了指那面绝壁的上方,大概二十米高的地方。
“既然路太窄,那就别走下面。”
“给我在那上面,开个‘天窗’。”
“天窗?”陈俊愣了一下,随即顺着林亿的手指看去。
“你是说……炸出一条半隧道?”
“对。”林亿的眼神变得狂热,“用定向爆破。在岩壁上掏出一条路来。不需要顶,只要能让卡车贴着墙根过去就行。”
“这工程量……”
“我给你两吨硝铵炸药,外加五百个不要命的工兵。”林亿打断了他,“天黑之前,我要听到响。”
“李弥。”
林亿转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李弥。
“让你的人上。告诉他们,谁敢第一个吊着绳子下去打炮眼,赏红河币五百,官升一级。”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半小时后,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,腰里系着粗麻绳,像壁虎一样挂在了绝壁上。
风钻的嗡鸣声响彻山谷。石粉飞扬,迷住了眼睛,但没人敢停。
下午五点。
夕阳将天空染成了血红色。
随着陈俊按下了起爆器。
“轰!轰!轰!轰!”
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,像是一条火龙在岩壁上游走。
巨大的岩石板块被精准地剥离,坠入深渊。
烟尘散去。
一条宽约四米、如同刀削般的栈道,奇迹般地出现在了绝壁之上。
虽然路面还很粗糙,虽然外侧就是万丈深渊。
但它通了。
“过车!”
林亿大手一挥。
第一辆满载着全副武装士兵的卡车,小心翼翼地爬上了这条“天路”。车轮压过碎石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但它稳稳地开了过去。
林亿站在路口,看着那一辆辆通过的战车,点燃了一根烟。
“旅座,过了这道坎,前面就是南渡了。”
张大彪提着枪走过来,眼神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。
“那帮克钦军,听说还在矿上设了卡子,说是什么‘克钦邦的神山’,外人不得入内。”
“神山?”
林亿吐出一口烟圈,看着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矿山轮廓。
“告诉他们。”
“林家军不信神。”
“我们只信手里的枪,还有车上的炮。”
“今晚,我要在那个银矿的办公室里睡觉。”
“谁敢拦路,就把他埋进矿坑里,给咱们的银子当祭品。”
车队轰鸣,钢铁洪流碾过刚刚炸开的栈道。
那种工业文明对原始自然的强行征服,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霸道,向着那座沉睡的银矿,露出了獠牙。
林亿知道,拿下南渡,不仅仅是为了银子。
更是为了打通一条通往印度洋的战略走廊。
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