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蓬的清晨,雾气里混杂着一股子怪味。那是原油的腥气、化肥的酸味,还有刚出炉的铝制品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金属热气。
红河贸易公司的大门口,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。
一支庞大的马帮停在广场上。足足五百匹云南矮脚马,个个膘肥体壮,喷着响鼻,马蹄刨得地面碎石乱飞。这是这一带最好的脚力,也是林家军急需的运输工具。
马帮的领头人叫马三,是个在萨尔温江两岸跑了三十年的老锅头。他穿着一身油得发亮的黑绸褂子,手里盘着两颗虎牙,此时正瞪着一双三角眼,唾沫横飞地冲着苏婉仪嚷嚷。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
马三把手里那叠墨绿色的“狼头券”往地上一摔,还要狠狠踩上一脚。
“苏秘书,咱们是老交情了。我马三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翻山越岭把马赶来,你们就拿这种废纸糊弄我?”
他指了指周围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
“别拿枪吓唬我!这林子里做生意讲究个钱货两讫!我要袁大头!要黄金!实在不行,给我两箱那黑土也行!但这印着狼头的纸,擦屁股我都嫌硬!”
苏婉仪站在台阶上,脸色有些难看。她刚想开口解释这是能在孟蓬买到任何东西的硬通货,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“嫌硬?”
林亿从门里走出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刚冲压出来的铝制饭盒,上面还带着机床的余温。
他走到马三面前,弯腰捡起那张被踩脏的钞票,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。
“马锅头,你刚才踩的,不是纸。”
林亿的声音很平淡,却让周围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这是林家军的脸面。”
马三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见过林亿杀人,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手段。但他是个生意人,为了钱,胆子比命大。
“林……林师长。”马三硬着头皮拱了拱手,“脸面是脸面,生意是生意。这纸片子出了孟蓬,到了缅甸,到了泰国,谁认啊?我总不能拿着它去换大米吧?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林亿点了点头,并没有生气。
他把那个铝制饭盒递给马三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马三疑惑地接过饭盒。轻,极轻。银白色的表面光滑如镜,没有任何砂眼。盖子扣合得严丝合缝,比他在仰光见过的洋货还要精致。
“这是……铝的?”马三用指甲掐了掐,眼神变了。
在这片潮湿闷热的丛林里,铁会生锈,木头会烂,陶罐易碎。只有铝制品,轻便、耐用、不生锈,是行军走马的神器。但这东西以前只有法国军官才用得起。
“b-26轰炸机的蒙皮熔了造的。”林亿指了指身后正在冒烟的工厂,“高强度航空铝。”
“马锅头,你走南闯北,应该知道这东西的价。”
“在仰光,这一个饭盒能换五斤好米。在昆明,能换半块大洋。”
林亿从兜里掏出一张面额“壹圆”的狼头券,拍在那个饭盒上。
“在我这儿,这一张纸,能买两个这样的饭盒。”
马三的眼睛猛地瞪圆了。
“两……两个?!”
“不仅是饭盒。”林亿指了指旁边的仓库,“还有高纯度的精盐、能让庄稼疯长的化肥、治摆子的奎宁丸、甚至是你们马帮最需要的无烟煤油。”
“这些东西,我不收大洋,不收黄金。”
林亿的眼神变得锐利,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。
“我只收狼头券。”
“你有黄金,可以去那边的银行换成券,再来买货。但那样你会亏汇率。”
“如果你直接收下这笔券……”林亿指了指那五百匹马,“我不让你吃亏。这批马,我按市价的一点二倍给你结算狼头券。你可以立刻用这些券,把你的马背装满我的工业品。”
“运回缅甸,运回泰国,你这一趟的利润,能翻三倍。”
死寂。
马三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铝饭盒,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
他是个精明的商人。他当然知道林亿说的是实话。这里的盐巴白得像雪,这里的煤油点起来不冒黑烟,这些都是硬通货!
如果只能用这种纸币购买……那这张纸,就不是纸了。
那是提货单!是这片丛林里最紧俏物资的唯一凭证!
“换!”
马三猛地一咬牙,把手里的饭盒往怀里一揣,生怕被人抢了去。
“林师长,这买卖我做了!五百匹马,全给您留下!把券给我!我现在就要去提货!我要那个……那个什么硫酸铵!还有这铝饭盒,给我来一千个!”
林亿笑了。
他把那张脏了的钞票塞进马三的上衣口袋。
“苏婉仪,带马锅头去办手续。”
“另外,告诉陈俊,把库存的铝制品都拿出来。既然马锅头识货,咱们就让他把这‘林氏制造’的名声,给咱们带到萨尔温江对岸去。”
看着马三带着一群伙计像疯了一样冲向仓库,林亿点燃了一根烟。
“旅座,这招高啊。”张大彪凑过来,看着那些疯狂抢购的马帮,“咱们用一堆废铝烂铁,换了五百匹好马。这买卖做得值!”
“这不是买卖。”
林亿吐出一口烟圈,看着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狼头旗。
“这是立信。”
“黄金的价值是老天爷给的,美元的价值是美国人给的。”
“而狼头券的价值……”林亿指了指身后轰鸣的工厂,“是我们用机器,用产品,用枪炮给它镀上去的。”
“只要我们的烟囱还在冒烟,这张纸,就比黄金还硬。”
有了这五百匹马,加上新造出来的轮胎。
林亿知道,他的脚,终于可以跨过那条萨尔温江了。
那边的坤沙,应该已经等急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