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蓬的午后,闷热得像是一口快要烧干的锅。
黑风谷的入口处,那十几具法军坦克的残骸已经被拆得只剩下了骨架。
空气里弥漫着乙炔燃烧的刺鼻气味,还有金属被切割时发出的尖锐啸叫。
林亿站在一堆废铁旁,手里拿着半瓶温热的汽水。
他没喝,只是看着陈俊带着一群技工,正围着一个巨大的圆形齿轮打转。
那是m24“霞飞”坦克的炮塔座圈。
这玩意儿是精钢铸造的,里面还有滚珠轴承,转动起来丝般顺滑。
在这片连自行车都造不出来的丛林里,这就是最高端的工业结晶。
“旅座,这座圈是好东西。”
陈俊满脸油污,手里拿着卡尺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只要给它配上个大扭矩的电机,转速能达到每秒六十度。用来做高射机枪的底座,那是绝配。”
“电机呢?”
林亿问。
“拆了。”
陈俊指了指旁边一辆被卸掉轮胎的Gmc卡车。
“卡车上的启动电机,虽然功率稍微小点,但咱们把电压改大点,勉强能带得动。”
林亿点了点头。
这就对了。
没有条件,就创造条件。
工业化不是一定要有恒温车间和数控机床,有时候,它就是这种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拼凑。
“枪架好了吗?”
林亿看向另一边。
那里,四挺从坦克上拆下来的m2重机枪,已经被并排焊在了一个粗糙的铁架子上。
四根黑洞洞的枪管,像是一只昂首怒吼的四头怪兽。
供弹系统是用铁皮敲出来的,四个巨大的弹药箱挂在两侧,每箱能装五百发子弹。
这就是林家军版的“m45四联装高射机枪”。
俗称,“绞肉机”。
“架好了,但是……”
陈俊有些犹豫,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的眼镜。
“咱们没有专用的对空瞄准具。光靠眼睛瞄,打飞机的命中率恐怕不高。”
“没有瞄准具,就用曳光弹。”
林亿把汽水瓶放在一边,玻璃撞击石头发出脆响。
“把弹链里的子弹重新排一下。”
“一发穿甲弹,一发燃烧弹,两发曳光弹。”
林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“我要让射手看到弹道。”
“只要曳光弹编织出的网罩住了飞机,剩下的,就交给那一分钟两千发的射速去解决。”
“明白!”
陈俊不再废话,转身钻进了车间。
机器再次轰鸣起来。
电焊的弧光闪烁,将那个狰狞的钢铁怪兽一点点焊接成型。
……
下午三点。
第一台土制“绞肉机”被推到了黑风谷北侧的山顶上。
这里视野开阔,能俯瞰整个孟蓬基地。
张大彪光着膀子,坐在那个焊着钢板的简易座椅上。
他脚下踩着控制踏板,手里握着操纵杆。
“嗡——”
电机启动。
沉重的四联装机枪塔,在那个坦克座圈的支撑下,灵活地转动起来。
枪口指向天空,随着张大彪的操作,忽左忽右,灵巧得像是指挥棒。
“真他娘的带劲!”
张大彪吼了一嗓子,那种掌控重火力的快感让他浑身毛孔都张开了。
“旅座,这玩意儿能打多高?”
“有效射程一千五百米。”
林亿站在一旁,看着那四根粗大的枪管。
“只要飞机敢进这个圈,它就是只死鸟。”
话音未落。
远处的天空中,突然传来了一阵嗡嗡声。
声音不大,像是蚊子在耳边飞。
但在场的所有人,脸色瞬间变了。
那是飞机引擎的声音。
“隐蔽!防空警报!”
凄厉的哨声响彻了整个黑风谷。
正在干活的工人和士兵,迅速丢下手中的工具,钻进了早就挖好的防空洞。
林亿没动。
他举起望远镜,看向北方的天空。
云层下,一个小黑点正在迅速变大。
那是一架涂着法军三色标志的双翼飞机。
莫兰-索尼耶mS.500。
这是一种老式的侦察机,飞得慢,飞得低,专门用来给炮兵校射或者进行战前侦察。
“看来,总督大人的报复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。”
林亿放下望远镜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不过,他太小看我们了。”
“派这么个慢吞吞的家伙来,是想给我们当靶子吗?”
那架侦察机显然没把地面的“土匪”放在眼里。
它压低了高度,大概只有八百米。
飞行员甚至打开了座舱盖,探出头来,拿着相机对着下面的兵工厂拍照。
在他看来,这群拿着步枪的中国人,根本威胁不到天上的他。
但他错了。
错得很离谱。
“张大彪。”
林亿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股森然的杀气。
“把它给我拽下来。”
“好嘞!”
张大彪猛地一踩踏板。
电机发出尖锐的啸叫。
四联装机枪塔猛地旋转,四根枪管瞬间锁定了那架还在盘旋的飞机。
“给老子下来!”
张大彪狠狠扣下了扳机。
“咚咚咚咚咚——!!!”
四挺重机枪同时开火。
那声音不像是在打枪,更像是一台巨大的打桩机在疯狂地捶打地面。
四条火舌喷涌而出。
无数发曳光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红线,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,瞬间罩向了那架侦察机。
那架mS.500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。
木质的机翼在12.7毫米子弹的撕扯下,瞬间变成了碎片。
机身被打得千疮百孔,蒙皮像纸屑一样乱飞。
一发穿甲燃烧弹击中了油箱。
“轰!”
一团火球在空中炸开。
那架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侦察机,瞬间变成了一只燃烧的火鸟。
它拖着长长的黑烟,打着旋儿,一头栽向了远处的丛林。
“好!”
山顶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张大彪松开扳机,枪口还在冒着青烟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笑得像个疯子。
“旅座!打中了!真他娘的打中了!”
林亿看着那团坠落的火光,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
这架侦察机只是个探路的卒子。
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林亿拍了拍那个还在发烫的机枪座圈。
“这只是只蚊子。”
“等法国人的轰炸机群来了,那才是考验这台机器的时候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俊。
“这台不够。”
“把剩下的坦克残骸全拆了。”
“我要在黑风谷周围,架起六台这样的‘绞肉机’。”
“另外。”
林亿指了指那架飞机坠落的方向。
“派人去看看,飞行员要是没死透,就带回来。”
“我要问问他,河内那个机场里,到底趴着多少只铁鸟。”
“是!”
陈俊和张大彪同时应声。
林亿站在山顶,风吹动他的衣角。
他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。
从今天起,这片天,不再是法国人的后花园了。
这片天,姓林。
谁想飞过去,得先问问地上的枪答不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