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内的清晨,空气里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。
大都会酒店门口的血迹已经被连夜冲刷干净,但那股子铁锈味似乎渗进了大理石缝隙里,怎么也散不去。昨晚那六具从天而降的尸体,像是一记重锤,砸在了河内所有权贵的心口上。
没人敢再提“野蛮人”这三个字。
万国博览会的会场设在河内跑马场。彩旗飘扬,军乐团吹奏着《马赛曲》,但气氛却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施耐德公司的展台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。一门门擦得锃亮的75小姐炮、刚出厂的哈奇开斯重机枪,在阳光下泛着傲慢的冷光。那位留着八字胡的上校——伯纳德,此刻正站在展台前,脸色比他那身深蓝色的军礼服还要阴沉。
他昨晚没睡好。黑虎帮全军覆没的消息,让他感觉脖子上像是悬了一把刀。
“上校,看来您的精神不太好。”
一个声音穿透了军乐的嘈杂。
林亿穿着那身白色的双排扣西装,手里拿着一根镶金的文明杖,步伐稳健地走了过来。苏婉仪挽着他的手臂,淡紫色的旗袍在风中微微摆动,美得像是一朵带刺的鸢尾花。
阿南跟在身后,怀里抱着一个墨绿色的长条木箱。
“林……”伯纳德咬着后槽牙,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,“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昨晚的‘意外’而缺席。”
“意外?”林亿停下脚步,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毫无笑意的眼睛,“那不是意外,那是清洁工忘了打扫垃圾。我帮了一把而已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已经在那边等候的加缪将军,以及一众围观的各国武官和商人。
“将军,时间到了。”林亿指了指远处的靶场,“我的货不喜欢等人。”
加缪将军点了点头,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。他挥了挥手:“开始吧。让我看看,到底是施耐德的百年工艺硬,还是林先生的新炸药狠。”
靶场设在跑马场的尽头。
两门60毫米迫击炮并排而立。
左边是施耐德公司的标准型,工艺精湛,炮身铭文清晰。右边是林亿带来的“红河一号”,虽然喷了漆,但依然能看出铸造时的粗犷风格。
“距离八百米。目标,废弃卡车。”裁判官挥下了红旗。
伯纳德深吸一口气,亲自操刀。他熟练地调整标尺,装填炮弹。
“通!”
一声清脆的炮响。
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标准的抛物线,精准地落在卡车旁五米处。
“轰!”
火光闪过,黑烟腾起。弹片在卡车铁皮上刮出几道痕迹,几块玻璃被震碎。
中规中矩。符合法军的一切验收标准。
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礼貌的掌声。伯纳德松了一口气,挑衅地看向林亿:“林先生,精度五米内。这就是工业标准。轮到你了。”
林亿没说话。他脱下白色的西装外套,随手递给苏婉仪。
他解开袖扣,挽起衬衫袖子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“阿南,装弹。”
阿南打开那个木箱。里面躺着一枚黑色的炮弹,弹体比普通的要修长一些,红色的引信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。
这是装填了黑索金混合梯恩梯的高爆弹。也就是俗称的“b炸药”。
林亿亲自校准。他的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漫不经心。但他调整射角的手法,稳得像是在做外科手术。
“放!”
林亿单手送弹。
“通——!”
声音变了。
不是那种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而是一声沉闷的怒吼。炮口的火焰比施耐德的大了一圈。
所有人都举起了望远镜。
几秒钟后。
那辆废弃卡车的正上方,突然炸开了一团橘红色的太阳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瞬间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声音。甚至连几百米外的香槟塔都被震得摇摇欲坠。
那不仅仅是爆炸。
那是毁灭。
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,像是一把无形的巨刃,瞬间横扫了周围二十米的范围。那辆卡车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拍扁了,车顶直接塌陷,车门飞出去了几十米远。爆炸中心的地面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层,留下一个焦黑的弹坑。
没有什么弹片刮擦。
只有彻底的粉碎。
死寂。
整个博览会现场,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些刚才还在鼓掌的绅士和淑女们,此刻张大了嘴巴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伯纳德手里的望远镜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看着远处那个还在冒着滚滚黑烟的残骸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
这是60迫击炮?
这他妈是105榴弹炮的效果吧!
林亿接过苏婉仪递来的手帕,擦了擦手上的炮油。
“上校。”林亿的声音很轻,却在死寂中清晰可闻,“看来,施耐德的标准,该更新了。”
他走到伯纳德面前,伸出手。
“我的勋章呢?”
伯纳德脸色惨白,像是被抽干了血。他哆哆嗦嗦地从胸口摘下那枚凡尔登勋章,放在林亿的手心。
那是他的荣耀,现在成了他的耻辱。
林亿看都没看那枚勋章一眼,随手扔给了阿南。
“当个玩意儿,挂在咱们的狗脖子上。”
这句话是用汉语说的,但那种轻蔑的语气,谁都听得懂。
林亿转身,走向目瞪口呆的加缪将军。
“将军。”林亿整理了一下领带,脸上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微笑,“150法郎一发。这个响声,您还满意吗?”
加缪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味的空气。
他看着远处那团还没散去的黑烟,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东方人。他突然意识到,路易说得对。这就是个魔鬼。
但这个魔鬼,能帮他打赢战争。
“满意。”加缪吐出一口浊气,眼神变得炽热,“非常满意。”
“我要五万发。”加缪伸出一个巴掌,“另外,那种新式炸药,我要十吨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林亿打了个响指,“不过,将军,我有个小小的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的工厂产能有限,运输也不太方便。”林亿指了指红河的方向,“我希望总督府能给我一张‘特别通行证’。以后,凡是挂着‘红河贸易公司’旗帜的船和车,法军一律免检。”
加缪愣了一下。
这等于是在整个印度支那给林亿开了一道后门。这意味着林亿可以运送任何东西——毒品、违禁品、甚至更重型的军火。
但加缪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燃烧的卡车残骸。
拒绝?
拒绝的话,这种炮弹可能会落在他自己的军营里。
“成交。”加缪伸出手,握住了林亿的手。
那只手很凉,很有力。
“合作愉快,林先生。”
“合作愉快,将军。”
林亿笑了。
这一刻,他知道,林家军的脖子上那根无形的绞索,彻底断了。
他不仅赢了赌约,更赢得了在这片丛林里,制定规则的权力。
从今天起,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。而他,就是那个铸造大炮的人。
……
当天晚上,河内的各大报纸都刊登了一则头条新闻。
《东方军工的崛起:施耐德在红河岸边低下了头颅》。
配图是林亿站在炮位前,背景是冲天的火光。
而在大都会酒店的顶层套房里,林亿正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下面繁华的夜景。
“旅座,陈泰那边来电报了。”
苏婉仪拿着一份电文,神色有些凝重,“美国人的第二批设备到了。但是……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?”林亿没回头。
“船在海防港被扣了。”苏婉仪压低声音,“不是法国人扣的。是美国cIA的人。他们好像发现了咱们卖给史密斯的钨砂,最终流向了……苏联。”
林亿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击了一下。
“苏联?”林亿冷笑一声,“史密斯那个蠢货,自己贪心不足,想两头吃,结果玩脱了?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那批设备里,可是有您点名要的105毫米榴弹炮生产线。”
“设备必须拿回来。”
林亿转过身,眼中的杀气比昨晚更盛。
“既然文的不行,那就来武的。”
“通知李狗娃。”林亿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地点在海防港的位置。
“把他的‘红河一号’开出来。再带上突击团。”
“我要去海防港,跟美国人讲讲道理。”
“告诉他们,我的钨砂可以卖给苏联,也可以卖给美国。但谁敢动我的机器……”
林亿从桌上拿起那枚作为样品的黑色炮弹。
“我就让他尝尝,什么叫‘林氏’外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