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的空气有些发黏。
那种混合了昂贵香水、发酵葡萄汁以及因为过度紧张而分泌出的汗味,让林亿觉得甚至不如黑风谷里的硝烟味来得清爽。
施耐德公司的代理人,那位留着八字胡的上校,此刻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十万法郎的支票,像是盯着一颗随时会炸的手雷。
接,是掉价。
不接,是认怂。
周围的贵族和军官们停止了交谈,几十双眼睛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这个角落。
他们不在乎谁输谁赢,他们只在乎今晚有没有足够刺激的谈资。
“怎么?上校觉得十万法郎太少?”
林亿从侍者手里换了一杯新的香槟,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喂鱼。
他甚至没看那个上校一眼,而是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加缪将军。
“或许,施耐德公司的信心,还不如这一杯酒值钱。”
激将法。
很老套,但对这就帮自视甚高的法国人来说,很管用。
“赌了!”
上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他猛地摘下胸口的一枚勋章,重重拍在支票旁边。
“这是我在凡尔登战役拿到的。如果你的那些土制鞭炮能赢过施耐德的工艺,这枚勋章归你,我亲自去报社登报!”
“但我警告你,黄皮……林先生。”
上校的手指在桌面上戳得咚咚响。
“如果明天你的炮弹炸了膛,或者偏到了姥姥家,我会把你送上军事法庭,告你诈骗罪!”
林亿笑了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拨开了上校指着他的手。
“留着你的勋章。”
“我不收藏废铁。”
说完,林亿转身,对着加缪将军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将军,这屋里太吵。我想,关于‘价格’的问题,我们可以换个安静的地方聊聊?”
加缪深深看了林亿一眼。
老将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商人在评估货物时的精明。
他把雪茄叼在嘴里,点了点头。
“去露台。”
……
总督府的露台正对着红河。
夜风带着湿气吹过来,吹散了屋里的奢靡气息。
路易·博尔热像个尽职的看门狗,守在露台的玻璃门边,把那些想要凑过来偷听的耳朵挡在外面。
加缪靠在石栏杆上,看着下面漆黑的河水。
“年轻人,你的胆子很大。”
加缪吐出一口烟雾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在河内,敢这么踩施耐德脸的人,坟头草都有一米高了。”
“他们是垄断巨头,在巴黎议会里有人。你惹了他们,就算我肯买你的货,你也未必运得出去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林亿走到他身边,没看风景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的烟盒。
“将军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“施耐德的炮弹是好,工艺精湛,弹道稳定。但它有个致命的缺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贵。”
林亿抽出一根烟,在石栏杆上磕了磕。
“如果我没记错,法军现在在北边的一线部队,每个月消耗的60迫击炮弹是三万发。”
“施耐德的报价是每发350法郎。”
“而财政部给您的预算,只够买两万发。”
林亿划燃火柴,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冷峻的脸。
“剩下的一万发缺口,您是打算让士兵们拿石头去扔越盟,还是打算……自掏腰包?”
加缪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这是他的痛处。
也是整个印度支那殖民军的痛处。
巴黎的老爷们既想保住殖民地,又不肯掏钱。
前线的士兵缺枪少弹,每天都在死人,而军火商们还在吸血。
“你能给多少?”
加缪转过头,死死盯着林亿。
“150法郎。”
林亿报出了一个让加缪心脏骤停的价格。
“包括引信,包括发射药,甚至包括运费。”
“不可能!”
加缪下意识地反驳。
“原材料、人工、损耗……150法郎连成本都不够!除非你用的是沙子!”
“我用的不是沙子,是效率。”
林亿弹了弹烟灰,火星坠入黑暗。
“我在孟蓬有矿,有厂,有人。”
“我不需要给巴黎的议员塞钱,不需要支付昂贵的海运保险,更不需要养活那一堆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的设计师。”
“我的工人,给口饭就能干活。”
“我的原料,就在脚底下的山里。”
林亿凑近加缪,声音压低,带着一股子诱惑的味道。
“将军,这其中的差价……”
“足够您在普罗旺斯买下最大的葡萄园。”
加缪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东方人,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台正在轰鸣的印钞机。
贪婪在和理智搏斗。
“质量。”
过了许久,加缪才吐出两个字。
“如果质量不行,炸死了一两个士兵无所谓,但如果耽误了战事,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。”
林亿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锃亮的皮鞋碾灭。
“我会让您看到,什么叫‘物美价廉’。”
“另外,将军。”
林亿整理了一下领带,准备离开。
“我听说,北边的越盟最近搞到了一批苏联货?”
“如果法军的火力再不提升一下,恐怕这红河以北,就要换旗子了。”
“我那儿刚搞出一种新配方的炸药。”
“黑索金混合梯恩梯。”
“威力嘛……”
林亿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大概是施耐德那种老式苦味酸炸药的一点五倍。”
“明天,我会给您听个响。”
说完,林亿转身走向玻璃门。
苏婉仪正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那个鳄鱼皮手包,神色有些紧张。
看到林亿出来,她快步迎上去,挽住他的手臂。
“谈成了?”
苏婉仪压低声音问。
“鱼咬钩了。”
林亿拍了拍她的手背,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。
“但还没吞下去。”
“明天那场戏,才是关键。”
……
离开总督府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。
车队行驶在河内空旷的街道上。
路灯昏黄,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像鬼爪一样。
林亿坐在后座,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。
“旅座,路易刚传来的消息。”
阿南坐在副驾驶,手里依旧抱着那把枪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那个施耐德的上校,刚出了总督府就去了宪兵司令部。”
“还有,咱们住的大都会酒店周围,多了不少‘尾巴’。”
“这是想玩阴的?”
苏婉仪皱起眉头,手下意识地摸向手包里的勃朗宁。
“正常。”
林亿睁开眼,眼里没有丝毫睡意。
“动了人家的蛋糕,人家当然要急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急,我反而要担心施耐德是不是有什么后手。”
“阿南。”
“在。”
“告诉弟兄们,今晚睡觉都睁只眼。”
“如果有人敢摸进房间……”
林亿看着窗外掠过的黑影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那就别让他们再走出去。”
“把尸体从阳台上扔下去。”
“我要让明天早起看报纸的河内市民知道。”
“死神来河内了。”
“而且,不需要入场券。”
车队拐过一个街角,大都会酒店那白色的外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。
而在酒店对面的阴影里,几双贪婪而凶狠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这两辆缓缓驶来的轿车。
枪栓拉动的声音,在巷子里轻微地响了一下。
随后被风声掩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