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寨的吊脚楼里,酒气熏天。
岩龙坐在主位上,怀里搂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,手里端着个牛角杯,脸喝得通红。在他下首,坐着四五个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汉子,都是这一带红河沿岸有头有脸的土司头人。
“岩龙老哥,你这就怂了?”
说话的是个黑瘦的汉子,叫巴颂,是下游“鬼哭滩”的寨主,手里控制着十几条盐船。他把一条腿踩在凳子上,手里玩着把镶银的藏刀,一脸的不屑。
“那个姓林的虽然厉害,炸了法国人的车,可那是陆地上的事儿。到了水里,他就是只旱鸭子!咱们这红河水急滩险,除了咱们的船,谁敢乱跑?”
巴颂吐了口唾沫,刀尖咄咄地戳着桌面。
“他要收棉花,行。但想把咱们的水路也一道吞了,那是做梦!咱们几家联手,把船往河道上一横,他的铜矿石、他的大米,一颗也别想运出去!”
周围几个土司纷纷附和。
“对!必须让他加钱!运费得翻倍!”
“强龙不压地头蛇,这红河是龙王爷的,也是咱们的!”
岩龙没说话,只是闷头喝酒。他脑子里全是那天阿南背着钢板进寨子的画面。那块扭曲的装甲钢板,现在还立在他家门口当照壁,每天出门都能看见。
但这帮人说得也有道理。
林家军在岸上是老虎,下了水未必还能张开嘴。要是能借这帮人的手,探探林亿的水下底细,倒也不是坏事。
“嗡——”
就在这时,一阵低沉怪异的声音从河面上传来。
不像雷声,也不像风声。
倒像是有一头巨大的野兽被困在水底,正发着闷气低吼。
“什么动静?”巴颂停下了手里的刀,侧着耳朵听了听,“打雷了?”
岩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这声音,他在黑风谷听过。那是那台叫做“发电机”的怪兽发出的声音,但比那个更急,更暴躁。
“报——!”
一个守在河边的喽啰跌跌撞撞地跑上竹楼,脸色煞白,像是见了鬼。
“头人!河里……河里来了个怪物!”
“怪物?”岩龙猛地站起来,推开怀里的女人,“什么怪物?法国人的炮艇?”
“不……不是!是个铁盒子!没帆没桨,跑得比飞还快!正冲着咱们寨子的码头撞过来了!”
巴颂冷笑一声,提着刀站起来:“慌什么!老子倒要看看,什么铁盒子敢在鬼哭滩撒野!走,弟兄们,抄家伙!”
一行人呼啦啦地冲出吊脚楼,奔向河边。
此时,红河的水面上,一幕让所有土司终身难忘的景象正在上演。
一艘丑陋至极的“船”,正逆流而上。
它没有流线型的船身,就像是用几块巨大的钢板硬生生焊起来的棺材。船身涂着一层防锈的红丹漆,像是在血水里泡过。船尾喷出一股股浓黑的烟柱,伴随着V8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,在浑浊的江面上犁开两道白色的巨浪。
这就是“红河一号”。
李狗娃站在船头的机枪巢里,没戴帽子,头发被风吹得向后倒伏。他双手握着m2勃朗宁重机枪的把手,枪口微微下压,冷冷地盯着岸边那群目瞪口呆的土司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
巴颂傻了眼。他的盐船在这怪物面前,就像是玩具。
“那是装甲钢……”岩龙的牙齿开始打战,“那是法国人装甲车的皮……”
“停船!给老子停船!”巴颂也是个狠人,见那铁船直冲码头而来,没有半点减速的意思,举起手里的驳壳枪,“砰砰”就是两枪。
子弹打在船身的钢板上,溅起两朵微不足道的火星,发出“叮当”脆响,连漆皮都没蹭掉多少。
李狗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他没喊话。
旅座说了,枪声就是最好的语言。
“打!”
李狗娃拇指狠狠按下了压铁。
“咚咚咚咚咚——!”
12.7毫米口径的重机枪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。
这种原本用来打飞机、打轻型坦克的子弹,此刻用来打人,简直就是一种极度的奢侈和残暴。
巴颂还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扯碎了。
子弹击中他的胸口,直接把他上半身打没了,血雾在空气中炸开,下半身还直挺挺地站了两秒,才噗通一声倒在烂泥里。
紧接着,弹雨扫向了码头边停靠的那几艘盐船。
木质的船板在重机枪面前脆弱得像纸。木屑横飞,船体瞬间被打成了筛子。一发子弹击中了船上的油桶。
“轰!”
一团火球腾空而起。
巴颂的座船瞬间化作了火海,残骸四散飞溅。
岸上的土司们吓得魂飞魄散,抱头鼠窜。
“别杀我!我是岩龙!我是送棉花的!”岩龙趴在地上,把脸埋进泥里,大声嘶吼。
枪声戛然而止。
“红河一号”在距离码头十米的地方,猛地一个摆尾,激起的浪花把岸上的人浇了个透心凉。
发动机转为怠速,发出低沉的“突突”声。
李狗娃从机枪后直起腰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趴在地上的“大人物”。
“岩龙。”
李狗娃的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河滩上清晰可闻。
“旅座让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这酒,好喝吗?”
岩龙浑身都在抖,哪里还敢抬头:“不……不喝了!以后都不喝了!”
“旅座还说。”李狗娃指了指那艘还在燃烧的盐船残骸,“红河是林家军的澡盆子。谁想在里面洗澡,得先问问我们手里的枪答不答应。”
“从今天起,这条河上所有的船,都要挂红河贸易公司的旗。”
“没旗的,这就是下场。”
李狗娃拍了拍滚烫的机枪枪管。
“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了!明白了!”剩下的几个土司磕头如捣蒜,巴颂那半截尸体就在旁边冒着热气,谁还敢说半个不字?
“很好。”
李狗娃一挥手。
“把那半截身子扔河里喂鱼。把码头清出来。”
“明天一早,我要看到你们的船队,去黑水寨报到。运铜,运米。”
“少一条船,我就去你们寨子里,请你们全家坐坐这艘铁船。”
说完,李狗娃一推油门。
“红河一号”再次发出咆哮,在河面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弧,调转船头,向着下游疾驰而去。
只留下满地的狼藉,和一群吓破了胆的土皇帝。
岩龙瘫坐在泥水里,看着那艘远去的钢铁背影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知道,这红河的天,彻底变了。
以前靠人多势众、靠熟悉水性就能称王称霸的日子,结束了。
那个姓林的,不仅把狼群带进了山,还把鲨鱼放进了河。
……
孟蓬,指挥部。
林亿站在地图前,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。
“旅座,李狗娃得手了。”苏婉仪站在一旁,给林亿的茶杯里续上水,“巴颂死了,剩下的土司全服了。明天第一批铜矿石就能走水路运到老街。”
“嗯。”林亿点点头,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。这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工业对农业的碾压,从来都是枯燥且乏味的。
“水路通了,接下来就是这儿。”
林亿的手指,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——琅勃拉邦。
“路易说,河内要搞万国博览会?”林亿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那咱们就去凑凑热闹。”
“不过,咱们不带土特产。”
“陈俊。”
“在!”正在角落里计算炸药当量的陈俊抬起头。
“把那几门刚造好的60迫击炮,还有咱们的新子弹,都给我打包。”
林亿整理了一下衣领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咱们去卖军火。”
“我要让全东南亚都知道,想打仗,想杀人,就得来找我林亿买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