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河的水浑得像刚搅开的泥浆,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烂木头和死猪,在黑水寨的吊脚楼下打着旋儿。
这地方是个天然的口袋阵。两岸是陡峭的石壁,水流在这儿拐了个九十度的大弯,水流湍急。黑水寨的土匪把几十艘改装过的渔船连成一排,横在江面上,上面架着沙袋和土炮,那就是一道流动的水上城墙。
“站住!哪路的?”
水寨了望塔上,一个光着膀子的土匪头目手里拎着个大喇叭,那只独眼在阳光下泛着贼光。他看着岸边那一队稀稀拉拉、甚至连军装都还没穿齐整的“新兵”,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。
“这年头,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黑水寨打秋风了?想过河?行啊!把枪留下,把裤子脱了,从这儿游过去!”
岸上的队伍没动。
李狗娃站在最前面。他没穿军官服,还是那身烂得像布条一样的作训服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满是泥点子的小腿。他手里没拿枪,而是拎着一把从工兵营顺来的短柄工兵铲,铲刃磨得雪亮。
他身后,是一千名刚入伍的新兵。他们手里紧紧攥着刚发下来的老套筒和汉阳造,只有前排的突击连配了三十支m1卡宾枪。这些人的眼神还不够凶,甚至有些躲闪,那是没见过大场面的雏儿。
“营长,打吗?”旁边的连长有些沉不住气,手心全是汗,“这帮水匪占着地利,咱们没船,硬冲就是活靶子。”
李狗娃没理他。他抬起头,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叫嚣的独眼龙。
“旅座说了,是借粮。”李狗娃的声音很轻,甚至带着点还没变声的稚气,“既然是借,那就得让人家心甘情愿地给。”
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,直到红褐色的河水漫过他的脚背。
“我是林家军三团一营营长李狗娃。”他扯着嗓子,声音在河谷里回荡,“奉命来借十万斤大米。给,还是不给?”
“借?”独眼龙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,“哈哈哈哈!小兔崽子,毛长齐了吗就学人家当军阀?借粮?老子这儿只有枪子儿!想要米?去河里捞吧!”
“砰!”
独眼龙手里那支驳壳枪响了。子弹打在李狗娃脚边的水里,溅起一朵泥花。
“这就是不给了。”李狗娃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一千双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都看见了?”李狗娃举起手里的工兵铲,“人家不给。旅座说了,不给,就抢。”
“一连,火力压制!二连、三连,把衣服脱了!”
“脱衣服?”连长傻了眼。
“脱!把枪顶在头上!跟老子下水!”李狗娃猛地把上衣一扯,露出精瘦却全是腱子肉的上身,“怕死的现在滚回去喂猪!想吃肉的,跟老子游过去!把那帮水耗子的头给老子拧下来!”
说完,他第一个跳进了湍急的红河里。
“扑通!扑通!”
有了带头的,剩下的新兵也被那股子血性激了起来。几百个汉子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河里,单手举枪,踩水向对岸冲去。
“疯子!这帮人是疯子!”独眼龙慌了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打法。正常人谁敢在机枪眼皮子底下武装泅渡?
“开炮!开枪!打死他们!”
土炮轰鸣,铁砂和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向河面。水面上泛起了一片片血红,有人沉下去了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但更多的人还在往前游。
“哒哒哒哒哒——!”
岸上的突击连开火了。三十支m1卡宾枪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恐怖的压制力。虽然射程不如步枪,但那种半自动的射速,硬生生把水寨上的土匪压得抬不起头。
李狗娃游得极快,像条滑腻的泥鳅。他在水里起伏,避开了几发致命的子弹,一把抓住了最外围那艘渔船的缆绳。
“起!”
他像只猴子一样翻身上船。手里的工兵铲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忍的弧线。
“咔嚓!”
一个正准备往下扔石头的土匪,半个脑袋直接被铲飞了。红白之物喷了李狗娃一脸。
他没擦,甚至连眼都没眨。
“上来了!杀!”
随着李狗娃站稳脚跟,越来越多的新兵爬上了船。近身肉搏,这帮刚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人,比养尊处优的土匪狠多了。他们用牙咬,用手抠,用枪托砸。
这是一场野蛮的原始杀戮,却被赋予了工业化的底色——岸上的火力掩护从未停止,精准地敲掉每一个试图组织反击的火力点。
十分钟。
仅仅十分钟,水寨的枪声稀疏了。
独眼龙被李狗娃逼到了最后一艘船的角落里。他手里的枪早就打空了,此刻正握着一把鬼头刀,浑身筛糠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!米……米都在仓里!全给你们!”
李狗娃浑身湿透,血水顺着裤管往下流。他一步步逼近,手里的工兵铲还在滴血。
“晚了。”李狗娃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,“旅座说了,那是借。现在,是抢。”
“而且,你刚才那一枪,吓着我的兵了。”
“噗!”
工兵铲落下。独眼龙的脑袋像个皮球一样滚进了红河,瞬间被浑浊的浪花吞没。
战斗结束了。
林亿站在远处的山坡上,放下了望远镜。
张大彪站在他身后,啧啧称奇:“旅座,这小子……真他娘的是个狼崽子。这打法,比我还野。伤敌一千自损八百,但他硬是把这口气给咬下来了。”
“这不是野,是狠。”林亿点了一根烟,看着河面上那些正在欢呼的新兵,“他知道这些新兵怕枪声,所以他带头冲。只要见了血,杀了人,这帮雏儿就毕业了。”
“走吧,下去看看咱们的粮仓。”
林亿走下山坡,军靴踩在湿软的河滩上。
黑水寨的仓库大门已经被砸开了。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,那是整整二十万斤泰国香米。足够这一万大军吃上一个月。
李狗娃正坐在一堆米袋子上,让卫生员给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——那是被流弹擦掉的一块肉。看到林亿过来,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敬礼。
“坐着。”林亿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怎么样?杀人的感觉?”
“手抖。”李狗娃实话实说,把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伸出来,“但心里痛快。旅座,这河……以后归咱们了?”
“归咱们了。”林亿看着那条奔腾的红河,目光深邃,“不仅是河,这河上跑的船,以后也得姓林。”
他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陈俊。
“船厂的位置选好了吗?”
“选好了。”陈俊指着水寨后面的一处天然回水湾,“那里水深,隐蔽,还有现成的木材。只要把设备拉过来,一周内就能铺设龙骨。”
“好。”林亿把烟头弹进河里。
“把这水寨拆了。木头全用来造船。”
“另外。”林亿指了指那几艘缴获的渔船,“把这些破烂玩意儿都给我烧了。咱们林家军,不坐这种垃圾。”
“我要的是那种装了V8发动机,架着双联装机枪,能追着法国炮艇打的快艇。”
“告诉弟兄们,吃饱了这顿大米饭,就开始干活。”
“咱们不仅要当陆地上的老虎,还要当这红河里的蛟龙。”
风从河面上吹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,也带着大米那种让人安心的清香。
林亿知道,这一仗打完,这支拼凑起来的“第一独立师”,终于有了点正规军的骨架。
而那条通往大海、通往世界的黄金水道,的大门,已经被这群狼崽子,用牙齿硬生生啃开了一道缝。
接下来,就是把这道缝,撕得更大,直到能让他的钢铁战舰,畅通无阻地开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