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蓬的午后,闷热得像是一个盖紧了的蒸笼。
空气里没有一丝风,只有发电机那单调而沉闷的“突突”声,混杂着破碎机咀嚼矿石的刺耳噪音,在山谷里回荡。
黑风谷的矿场上,几百个光着膀子的矿工正在像蚂蚁一样蠕动。
他们浑身被汗水和煤灰糊住,看不清原本的肤色,只有眼白是亮的。
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脆响,偶尔夹杂着几声听不懂的惨叫,构成了这片工业雏形的背景音。
林亿站在矿场边的高地上,手里拿着一瓶温热的汽水,玻璃瓶壁上全是水珠。
他没喝,只是用那冰凉的瓶身贴在满是汗水的脖颈上,以此来获取片刻的清醒。
“旅座,来了。”
张大彪从吉普车上跳下来,指着山口的方向。
远处,一队扬着黄尘的车队正艰难地在碎石路上爬行。
那是三辆美制威利斯吉普车,车头上插着一面显眼的星条旗,在灰蒙蒙的丛林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美国人真他娘的娇气。”
张大彪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,眼神里透着股鄙夷,“这点路走了四个小时,要是换成咱们弟兄,急行军早就到了。”
“人家是来送财神的,娇气点正常。”
林亿把汽水瓶盖磕在栏杆上,“砰”的一声弹开。
他仰头灌了一口,甜腻的液体冲刷着喉咙里的焦躁。
“让陈俊准备好。把咱们最好的货,都摆出来。”
“另外。”
林亿的眼神冷了下来,像是两把刚磨好的刺刀。
“让警卫排把刺刀都给我擦亮了。”
“洋人也是人,也怕死。只有让他们闻到血腥味,他们才会老实坐下来谈生意。”
……
车队在矿场门口停下。
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四个身穿卡其色制服、背着汤姆逊冲锋枪的美国保镖。
他们戴着墨镜,嚼着口香糖,眼神警惕且傲慢地扫视着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的矿工。
随后,史密斯·约翰逊才捂着鼻子,一脸嫌弃地钻了出来。
他那双原本擦得锃亮的皮鞋,此刻已经沾满了红泥。
精心打理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,贴在脑门上,显得有些狼狈。
“上帝啊……这里简直就是地狱。”
史密斯看着眼前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矿工,还有那简陋得可怕的采矿设备,忍不住抱怨道,“陈,你确定这种地方能产出我们要的高纯度钨砂?”
陈泰跟在他身后,赔着笑脸:“史密斯先生,人不可貌相。林长官的手段,您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林亿没迎上去。
他就站在高台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。
直到史密斯走近了,他才慢悠悠地伸出手。
“欢迎来到孟蓬,史密斯先生。”
林亿的手上还沾着机油,他没擦。
史密斯看着那只脏兮兮的手,眉头皱成了川字,犹豫了两秒,才勉强伸出两根手指碰了一下。
“林将军,你的待客之道很特别。”
史密斯掏出手帕,当着林亿的面擦了擦手,语气里带着商人的精明和西方人的优越感,“我时间很宝贵。让我们直接看货吧。如果货不对板,我马上就走。”
林亿笑了。
他没生气,反而觉得这胖子挺可爱。
越是傲慢,等会儿低头的时候,脖子断得越脆。
“陈俊。”
林亿喊了一声。
“到!”
陈俊抱着一个铁皮箱子跑了过来。
这小子现在黑得像块炭,但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他把箱子放在一张临时搭建的木桌上,“咔哒”一声打开。
里面不是黑乎乎的原矿。
而是经过浮选、磁选后,呈现出深邃金属光泽的黑钨精矿粉。
每一粒都像是黑色的钻石。
史密斯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,在看到箱子里东西的一瞬间,直了。
他一把推开保镖,扑到桌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专业的放大镜,几乎把脸贴在了矿粉上。
“这……这光泽……”
史密斯喃喃自语,手指颤抖着捻起一点粉末,“贝壳状断口……比重极大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看向林亿,眼神里的傲慢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贪婪。
“品位多少?”
“68%。”
回答他的不是林亿,是陈俊。
陈俊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铁丝缠着的眼镜,语气平静且专业,“这是经过我们三次精选的特级品。伴生的锡和钼已经分离。在美国,这是制造穿甲弹芯的顶级原料。”
“68%……”
史密斯咽了口唾沫。
在国际市场上,65%就是标准品,68%那是战略储备级的极品。
“林将军,你是个天才,也是个魔鬼。”
史密斯合上箱子,深吸一口气,试图找回谈判的主动权,“这批货我要了。但是,你要的那些设备太敏感了。子弹生产线、车床……这些都是禁运品。”
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我可以用美元支付。价格比国际市场高五成。怎么样?有了美元,你可以去黑市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。”
林亿看着那五根手指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。
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勃朗宁,动作很慢,慢得让史密斯身后的保镖瞬间紧张起来,枪口齐刷刷地抬起。
“哗啦!”
周围的警卫排反应更快。
几十支m1卡宾枪和汤姆逊冲锋枪同时拉动枪栓,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死了那四个美国保镖。
气氛凝固到了冰点。
史密斯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。
“林将军,你这是什么意思?买卖不成仁义在……”
“仁义?”
林亿把玩着手里的枪,枪口有意无意地划过史密斯的领带结。
“史密斯先生,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。”
“我不是在求你买。”
“我是在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。”
林亿猛地把枪拍在桌子上,震得那箱钨砂微微一跳。
“美元?那玩意儿在这林子里擦屁股都嫌硬。”
“我要的是机床,是生产线,是能下蛋的母鸡。”
林亿凑近史密斯,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野心和杀气,逼得史密斯不得不后退一步。
“你知道北边的苏联人在干什么吗?”
“他们的代表昨天刚给我发了电报。他们愿意用半个师的苏式装备,换我这儿一个月的产量。”
这是假话。
但对于患有“恐苏症”的美国人来说,这是最致命的毒药。
果然,史密斯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如果这批战略级钨砂流向苏联,回去后cIA会把他撕成碎片。
“不!绝对不能给苏联人!”
史密斯尖叫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,“该死的……好吧!林!你赢了!”
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手还在抖。
“海防港有一批二战后封存的设备。原本是打算运回国或者销毁的。有一条日式7.7毫米子弹复装线,还有两台美制铣床,三台车床……”
“我要全部。”
林亿打断了他,“另外,我还要十吨无烟火药,五吨底火。”
“这不可能!火药管控太严了……”
“那就让苏联人来谈。”
林亿作势要收起那箱钨砂。
“别!别!”
史密斯一把按住箱子,咬着牙,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,“成交!该死的……成交!但是运输你自己负责!出了海防港,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林亿收回手,脸上的杀气瞬间消散,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和气笑容。
他拍了拍史密斯的肩膀,像是多年的老友。
“史密斯先生,你看,这就对了。”
“只有亡命徒才配做大生意。”
“这批钨砂是你的了。第一批设备,我要在一周内看到它们出现在老街的火车站。”
史密斯瘫坐在椅子上,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军阀,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。
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草头王。
这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。
他懂得利用大国之间的博弈,在夹缝中硬生生地撕下一块肉来。
“林,你是个疯子。”
史密斯擦着额头上的汗,苦笑道,“但我喜欢跟疯子做生意。因为疯子通常都能活得比正常人久。”
“承你吉言。”
林亿转身,看向远处正在轰鸣的矿场。
第一笔交易,成了。
这不仅仅是几台机器的问题。
这是孟蓬从一个原始矿场,向军工基地迈出的第一步。
只要那条子弹生产线转动起来,这三千人的林家军,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血液。
“苏婉仪。”
林亿喊道。
“在。”
苏婉仪一直站在角落里,手里紧紧攥着账本,手心里全是汗。
刚才那一幕,看得她心惊肉跳。
“准备钱。”
林亿看着史密斯那一队远去的吉普车,眼神深邃。
“路易那边的路子要铺平。这一周,不管花多少钱,必须保证这批设备安全通过法军的防区。”
“告诉路易,如果这批货出了岔子,我就把他卖给越盟。”
“是!”
苏婉仪重重地点头。
她看着林亿的背影,那个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,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。
她知道,这片丛林的天,真的要变了。
当第一颗孟蓬制造的子弹射出枪膛时,整个东南亚都会听到林家军咆哮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