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河橡胶园的清晨,不再有鸟叫。
取而代之的,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粗重的喘息声。
雾气还没散,泥浆地里已经趴满了一团团蠕动的“泥人”。
“快!没吃饭吗?”
张大彪手里挥舞着一根藤条,那是蘸了盐水的,抽在身上就是一道火辣辣的红印子。他站在泥坑边,冲着下面那些正在做俯卧撑的士兵咆哮。
“旅座说了!平时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!谁要是想死在法国人的娘炮手里,现在就给老子滚蛋!”
泥坑里,士兵们咬着牙,胳膊上的青筋暴起。
他们身上背着三十斤的负重,那是装满湿土的沙袋。
这是林亿亲自制定的“魔鬼周”计划。
虽然这群桂军残部都是老兵,枪法准,胆子大,但那是在大兵团作战的逻辑里。
在这片丛林里,大兵团展不开,拼的是小分队的渗透、侦察和爆发力。
林亿站在二楼阳台,手里拿着一块秒表。
“五分钟。”
他看着泥坑里那些动作开始变形的士兵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太慢了。”
赵文山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个本子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旅座,这强度是不是太大了?弟兄们刚打完仗,身体还没恢复,而且这伙食……”
“伙食不够就加肉。”
林亿打断了他,目光依旧盯着训练场。
“赵文山,你看看那些法国人的尸体。他们装备比我们好,吃得比我们好,为什么死得像条狗?”
赵文山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。
“因为他们怕死,因为他们不够狠。”
林亿收起秒表,转身指了指地图上那片绿色的海洋。
“我们要去的地方,是老街,是河内,甚至更远。那里的敌人不是只有傲慢的法国人,还有越盟,还有那些在丛林里活了几百年的土着武装。”
“我想把这三千人练成刀,而不是盾。”
林亿走到桌边,拿起一份手绘的战术图解。
那是他昨晚熬夜画出来的——《丛林特种作战手册》。
上面画着各种手语、诡雷的布置方法、无声潜行技巧,以及如何利用地形进行三角伏击。
这些东西,对于1949年的军队来说,是超纲的。
是降维打击。
“把这个印发下去,连排级军官人手一份。”
林亿把图解扔给赵文山。
“告诉张大彪,别光练体能。下午开始,练战术。”
“我要看到他们学会用手语交流,学会像鬼一样走路。”
“谁练得好,赏牛肉罐头。谁练不好……”林亿冷笑一声,“去喂猪。”
“是!”赵文山如获至宝地接过那份图解,匆匆离去。
……
下午两点。
橡胶园后山的密林里。
林亿亲自下场了。
他脱掉了军官服,换上了一身改短的迷彩作训服(那是用法国人的雨布改的),脸上涂满了黑绿相间的油彩。
在他对面,是阿南带领的“狼群”小队,也就是之前的敢死队精锐。
这二十个人,是全旅最狠的角色。
“规则很简单。”
林亿把玩着手里的木质匕首,那上面沾了石灰粉。
“你们二十个,围猎我一个。”
“只要有人能把石灰蹭到我身上,赏大洋一百,提拔排长。”
“如果半小时内抓不到我……”
林亿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在这阴暗的丛林里显得格外森然。
“今晚没饭吃,还得给全旅洗袜子。”
阿南的眼睛亮了。
这小子是个天生的猎手,听到这种挑衅,骨子里的野性瞬间被激发出来。
他打了个唿哨,二十个人瞬间散开,消失在灌木丛中。
并没有那种乱哄哄的冲锋,他们学会了分散包抄。
林亿点了点头。
这群狼崽子,学得挺快。
但他要教给他们的,是更高级的东西——心理战和环境利用。
林亿没有跑。
他就像一只变色龙,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一丛茂密的芭蕉林,身体紧贴着湿滑的地面,呼吸频率降到了最低。
五分钟后。
两个“狼群”队员猫着腰摸了过来。他们手里拿着木刀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就在他们经过一棵大榕树的时候。
头顶突然垂下一根藤蔓。
不是藤蔓。
是林亿的腿。
他像只倒挂的蝙蝠,双腿勾住树枝,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倒垂下来,手中的木刀在两人的脖子上轻轻一划。
两道白色的石灰印。
“死人。”
林亿的声音在他们耳边炸响,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,他又像鬼魅一样缩回了树冠里。
那两个队员愣在原地,摸了摸脖子上的石灰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如果是真刀,他们脑袋已经搬家了。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这片林子成了林亿的狩猎场。
陷阱、诱敌、背刺。
林亿用行动告诉这群自以为是的丛林狼,什么才是真正的“特种兵”。
当阿南气喘吁吁地被林亿从背后按在泥坑里,脖子上顶着木刀时,时间刚好过去二十九分钟。
全灭。
二十个人,垂头丧气地站在空地上,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石灰印。
林亿擦掉脸上的油彩,看着这群被打击得怀疑人生的士兵。
“服吗?”
“服!”
阿南咬着牙,第一个喊了出来。眼神里没有怨恨,只有狂热。
那是对强者的绝对崇拜。
“服了就学。”
林亿把木刀扔给阿南。
“记住,在丛林里,眼睛会骗人,耳朵也会骗人。”
“唯一不会骗人的,是你的直觉和这里的每一片叶子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教你们怎么当鬼。”
……
入夜。
橡胶园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。
苏婉仪正对着一堆账本发愁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。
看到林亿进来,她揉了揉眉心,把一杯浓茶递过去。
“旅座,家底快空了。”
她指着账本上的一串红字。
“虽然缴获了不少,但咱们扩军太快了。现在吃饭的嘴有三千五百张,每天光是大米就要消耗三吨。”
“还有那两门105炮,保养用的枪油、润滑油,都是吞金兽。”
“最麻烦的是弹药。”苏婉仪叹了口气,“法式装备虽然好,但子弹打一颗少一颗。咱们没有生产线,一旦打光了,这就跟烧火棍没区别。”
林亿喝了一口茶,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。
他知道苏婉仪说的是实话。
抢来的东西,终究是无根之水。
要想长久,必须有自己的地盘,有税收,有贸易通道。
“老街。”
林亿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红圈处点了点。
“那里有火车站,有通往云南和海防的铁路。”
“那是这一片的血管。”
“拿下了老街,我们就能卡住法国人的脖子,也能跟国内做生意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苏婉仪有些担忧,“听说老街的守军加强了,咱们这点家底,强攻的话……”
“谁说我要强攻?”
林亿放下茶杯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报告声。
“旅座!阿南回来了!”
门被推开。
阿南像只泥猴子一样钻了进来,浑身湿透,但怀里紧紧护着一个油纸包。
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摊开。
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图纸,还有几张照片。
“老街……防务图。”
阿南喘着粗气,用生硬的汉语说道。
“还有……这个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是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法国人,正搂着一个越南女人在舞厅里跳舞。背景是老街最豪华的“红磨坊”夜总会。
“这人是谁?”林亿问。
“亨利。”阿南眼里闪过一丝凶光,“老街守备司令。”
“他……好色。”
“而且,每个周末……都要去这儿。”
林亿拿起那张照片,盯着那个满脸横肉的法国司令,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危险的弧度。
“好色?”
“好色就对了。”
林亿把照片拍在桌子上。
“苏婉仪。”
“在。”
“给我准备几套体面的西装,还有……”
林亿指了指那张舞厅的照片。
“把咱们那辆雪佛兰轿车擦干净。”
“这周末,我要去老街,请这位亨利司令,跳支舞。”
苏婉仪瞪大了眼睛:“旅座,您要亲自去?那是龙潭虎穴啊!”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
林亿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强攻是下策。”
“我要兵不血刃,把老街的大门,从里面打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