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涛像只大号的受惊马猴,手脚并用死死盘在白桦树的树干上。
他足足爬了有四米多高,树皮把昂贵的西装裤腿蹭得全是指甲盖大小的破洞。
掌心勒出了几道血口子,但他根本不敢松手,连往下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吼!”
树底下,熊二直立着将近三米的庞大身躯,两只前爪愤怒地拍打着树干。
它满脑子都是这穿西装的两脚兽抢蜂蜜的仇。
这几巴掌拍下去,震得整棵白桦树剧烈摇晃,树叶子混着冰雪劈头盖脸地往下掉。
大黄迈着优雅的猫步,绕着树根打转。
它不叫,就那么冷冷地盯着树上的“猎物”,偶尔张开血盆大口打个带着腥气的哈欠。
听到动静的黑虎也窜了过来。
它蹲在最外围的灌木丛边,呲着森白的獠牙,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。
三只长白山顶级的猛兽,硬是把这棵树围成了一个插翅难飞的铁桶。
周涛浑身沾满了发酵的猪粪和烂泥,冷风一吹,那股子恶臭直往自己鼻子里钻。
零下十几度的初春夜风,像刀子一样刮透了他单薄的湿西装。
他冻得上下牙膛疯狂打架,浑身抖得像个开了最高档的筛糠机。
“救命……救命啊!”
周涛扯着破音的嗓子,冲着不远处绝望地嚎叫。
距离白桦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,热气氤氲。
这是一处天然的野温泉,陆峥早就用青石板砌成了一个舒坦的宽大水池。
此时的陆峥,正光着膀子靠在池子边缘。
滚烫的泉水刚好没过他结实的胸肌,水面上漂着个木托盘,上面放着一壶热茶。
岸边的青石上,架着一台红灯牌双卡录音机。
陆峥随手按下播放键,顺势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。
“动次打次”的狂躁迪斯科舞曲,瞬间如炸雷般响起,彻底盖过了后山的风声。
苏雪站在温泉池边,看着在树上鬼哭狼嚎的周涛,秀眉微蹙。
她虽然讨厌这个装腔作势的绿茶男,但好歹是省里派下来的专家。
真要在这山里冻死或者被野兽吃了,这责任谁也担不起。
“陆峥,差不多得了。”
苏雪弯下腰,扯了扯陆峥搭在岸边的衣服袖子。
“这大半夜的,气温还在降。他挂在树上会冻坏的,你赶紧把熊二它们叫回来吧。”
陆峥闭着眼,手指跟着录音机的节奏在水面上轻轻敲击。
听到苏雪的话,他缓缓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坏笑。
“苏大夫,你说什么?”
陆峥故意扯着嗓门大喊,还把手拢在耳朵边上。
“这喇叭声音太大了,水声也响,我啥也听不见啊!”
“你少装蒜!”
苏雪瞪了他一眼,又气又笑。
这男人明显是故意的,那录音机就在他手边,他连关都不去关。
“真听不见。这深山老林的,哪有人说话?”
陆峥耸了耸肩,随手抓起木托盘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他不仅没去关音乐,反而冲着白桦树的方向,隐蔽地吹了声短促的口哨。
哨声穿透了迪斯科的鼓点,精准地落进三只猛兽的耳朵里。
大黄和黑虎瞬间兴奋了起来。
大黄后腿猛地发力,直接蹿上了树干半米多高,锋利的爪子在树皮上挠出几道深深的白印。
熊二更是配合地抱住树干,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摇晃。
“咔咔咔!”
白桦树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,眼看着树干都快被晃弯了。
树上的周涛往下看了一眼,差点当场晕死过去。
那血盆大口和森白的獠牙,离他的脚底板只差不到两尺的距离!
“陆先生!陆爷爷!我错了!”
周涛的声音彻底崩溃了,带着浓浓的哭腔。
“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!我不懂科学!你才是专家!求求你让它们走吧!”
他绝望地看着温泉方向。
只见陆峥正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,连头都没转过来,似乎真的什么都没听见。
极度的恐惧加上刺骨的寒冷,彻底摧毁了这位海归博士最后的尊严。
“滴答……哗啦啦……”
一股温热的淡黄色液体,不受控制地从周涛的高档西裤里流了出来。
顺着树干,淅淅沥沥地浇在了底下的残雪上。
他堂堂一个留洋归来的高知分子,竟然被活生生吓尿了裤子!
尿骚味混合着猪粪的发酵味,瞬间在树底下弥漫开来。
“吼?”
大黄嫌弃地打了个响鼻,猛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作为爱干净的猫科动物,它实在受不了这股刺鼻的骚臭味。
大黄用前爪扒拉了一下鼻子,扭头就走。
黑虎也翻了个白眼,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,掉头走到一边。
就连脾气最暴躁的熊二,都捂着鼻子连连后退。
它看周涛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坨会喘气的垃圾,满脸写着嫌弃。
“行了,畜生都嫌他臭。”
陆峥在温泉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从水里站起身。
他扯过岸边的大毛巾擦干身子,套上衣服。
“苏大夫,夜深了,风大。咱们回屋喝茶去。”
陆峥连看都没看树上的周涛一眼,转身就走。
“你真不管他了?”
苏雪跟在后面,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他现在这副德行,野兽嫌臭,肯定没生命危险。”
陆峥语气平淡,没有半点同情心。
“既然周大博士想亲近大自然,就让他在树上挂着吧,好好体验一下长白山的夜晚有多迷人。”
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回别墅,厚重的后门“砰”地一声关死。
树上的周涛,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深渊。
风更大了。
他死死抱着树干,尿湿的裤腿很快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。
在这零下十几度的漫长黑夜里,他只能靠着颤抖来维持最后一丝体温。
脑子里那些所谓的高深理论,全都被这刺骨的寒风吹得稀碎。
他现在只祈求太阳赶紧出来,或者直接冻死算了解脱。
第二天清晨。
初春的太阳慢吞吞地爬上山头,洒下惨白的光。
“周专家!周专家你在哪啊!”
几个省里派下来的随行干事,跟着村长赵铁柱,在后山外围满山乱转。
他们昨晚在山下等了一宿也没见人,天一亮就赶紧跑上来寻人。
“快看!在那树上!”
一个干事眼尖,指着果园边缘的那棵白桦树惊呼出声。
众人跑过去一看,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只见周涛像个冻僵的树袋熊,死死挂在四米多高的树杈上。
他那张原本油头粉面的脸,此刻青紫交加,眼睫毛上结满了冰霜。
高档西装上糊满了冻成硬块的猪粪。
下半截裤腿更是惨不忍睹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,连鞋底都挂着冰溜子。
“快!快拿梯子!”
干事们七手八脚地跑去农具棚搬来木梯。
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冻得梆硬的周涛从树上给硬生生“掰”了下来。
周涛整个人直挺挺的,关节都冻僵了。
“阿嚏!阿嚏!”
双脚刚一落地,周涛就疯狂地打起了喷嚏。
两个干事赶紧脱下军大衣给他裹上,架着他往别墅前院走。
路过那片被熊二犁过的地,周涛吓得两腿直打软。
别墅院子里。
陆峥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,坐在太师椅上吸溜着。
苏雪坐在旁边,正在给糖糖梳小辫。
看到周涛这副比要饭的还惨十倍的模样被架进来,苏雪强忍着才没当场笑出声。
周涛哆哆嗦嗦地裹紧了军大衣,嘴唇紫得像个茄子。
他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。
当他抬起头,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正吃面条的陆峥。
昨夜的恐惧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屈辱和愤怒。
他堂堂海归博士,竟然在这穷山沟里挂在树上尿了裤子!
这要是传回省里,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,这简直是奇耻大辱!
“陆……陆峥!”
周涛气得浑身发抖,猛地挣脱干事的搀扶,指着陆峥的鼻子。
“你个乡下土匪!你这是蓄意谋杀!”
他喘着粗气,恶狠狠地咆哮着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我要去省里告你!查封你这个破地方!让你这辈子都在牢里蹲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