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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早在昨日便已放出。

所以等李仲穆踏进棣州城前,城外大营已经派了人来,只是来的人脸上都透着小心。

李仲穆入城后,住进了预先备好的一处宅子。

这宅子原本是原棣州判官的旧宅,至于那人,早被诛连了。

这几日被草草收拾出来,前院停马,后院住人,只留了正堂作议事用。

李仲穆只住了一夜。

次日亲卫快马驰出,请镇军诸将“来见”。

而棣州大营中,气氛却压抑得很。

中军帐里,主位上坐着的正是由氏叔琮一手提拔的、原棣州都知兵马使,如今棣州镇军军指挥使的郑虎。

他单名一个虎字,身形却并不壮硕。此刻脸色还阴沉得很。

只见他手边还搁着一封刚拆开的文书。

下首两侧,坐着都知兵马使赵进述,以及其余五名营指挥使。

平日里这些人聚在一起,多是商议如何分盐利、如何跟豪强一道分润,从不曾有过这般安静。

赵进述率先坐不住了。

他喝道:“什么检校兵马?某在军中也有十年了,就没听说过还有这等由头!”

“他一个空头节度使,凭什么一纸手令,就要把咱们这些领兵的军校全召过去?莫不是想趁机拿了咱们,再往营里塞他自己的人?”

“就是!”下首一个方脸营指挥使立刻接话。

“老子在这盐场边上一趴就是七八年,连大王都没这么折腾过。一个溃兵出身的东西,也配管到咱们头上?”

“对,不去!”又一人附和道,“若他真要查,咱们就关了营门,他还敢打进来不成!”

话一出口,帐内顿时七嘴八舌起来,不断有人叫嚣。

郑虎始终没开口。

等底下这帮人吵得差不多了,他才沉声开口:“检校兵马,确有此事。”

“只这规矩还是早年间卢彦威在义昌时定下的。”

“后来义昌易主,到了刘仁恭父子手上。这规矩就不曾被提起了。”

众人一下子没声了,谁能想到还真有啊。

赵进述压着火问:“那卢彦威在汴州,死不死都不知。这老黄历的规矩,还能管到今日?!”

“本朝天子尚在,节度使的旗也还挂着。你问我能不能管到今日?”郑虎看他,目光阴冷。

赵进述一时语塞,憋了半晌,才道:

“就算真有,那也是旧制。如今咱们可都是氏副使的人。他一个假节帅,凭什么让咱们去受他的点验?”

郑虎没有回他,伸手拍了拍案角那封信:“凭这个。”

那是氏叔琮亲笔写来的信,信上也没写什么,只说义昌各军点校在即,叫他们不可违了李节帅的意思。

字迹潦草,印却盖得清清楚楚,是氏叔琮的军府大印。

赵进述瞪大了眼:“连氏副使也……”

郑虎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
就在众人还拿不定主意,到底是捏着鼻子去,还是再想法子拖一拖时,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。

一个高大的身影迈了进来。

正是王彦章。

他也不看郑虎的脸,大步走到下首一个空位前,坐了下去。

铁枪没带在身上,可那身形往那儿一坐,满帐的人都不敢大意。

这位被“发配”到棣州时,大家还想着要不要给个下马威。

一个营指挥使便率先起了兴致,故意找他麻烦,让他去给全营兵卒磨刀。

王彦章当场便以扰乱军纪为由,把那营指挥使堵在自家营房里,劈头盖脸一顿打。

十几个人来,都没拦住,等被抬出来时,脑袋肿得跟瓜似的。

后面更是有人发现,他那根长枪竟是纯铁的!

打那以后,再无人敢找这位凶神的麻烦。

王彦章坐下后,也不看谁,只沉声开口:“还没议完?”

郑虎倒还沉得住气,赵进述和几个营指挥使却是眼皮直跳。

这次议事,众人可是刻意将他排除在外。

毕竟,这王彦章可是节度使的人,他坐在这里,众人说什么不去的话,不是把话头递到人家刀口上?

郑虎沉默了一阵,终于从主位上站起,把案上那封文书折好,放进怀里。

他扫了众人一眼,道:“收拾一下,晌午过后随某去见节帅。”

赵进述还想再说什么,可郑虎那道阴冷的眼神扫来,终究没敢作声。

其他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,心里百般不愿,却也无人敢说个“不”字。

毕竟,这份“来见”之令,是李仲穆与氏叔琮两个人同时下的。

他们这些人就是再横,也不敢公然抗命!

于是,晌午后,一行十余人策马入城,除了郑虎、赵进述外,还有五个营指挥使。

其中四个是本州大族塞进军中的子弟。

他们骑着马,带着三五个亲随,到了李仲穆暂居的宅子前,便被人拦下。

门前亲卫喝道,“节帅有令,请诸位解刀入内。”

郑虎在马上坐了好一会儿,把腰间横刀解下,往亲卫手中一递。

其余人见郑虎都解了刀,也只得一一照做。

至于身后亲随,自然也被拦在府外。

一行人被引着进了前院。

院中已经摆好了一排长案,案上搁着茶盏和几碟点心。

日头正好,照得满院亮堂堂的。

看起来,倒确实像是一场普通的宴饮。

正堂里,只见一魁梧汉子披着紫袍坐在主位,手上正翻看着什么册子。

众人心下一凛,齐齐抱拳喝道:

“我等见过节帅!”

“都坐。”李仲穆抬手往下压了压,便不再说话。

王彦章坐得靠前,也不吭声。

李仲穆仍翻着那册军籍,一页一页,众人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,自个儿屁股底下有多不干净,自个还不清楚吗?

堂中的茶水斟了一轮,点心却没几个人碰。

良久,李仲穆才合上册子,抬起头,目光直视郑虎:

“郑指挥使,这军籍册上,有名有姓者两千五百余。”

“可在营中点卯者,不过一千七八。这缺了的七八百号人,不知是谁替他们当了差?!”

话音刚落,院门忽然“砰”地一声被人从外头合上了。

紧接着,两名亲卫一左一右站到门前,手按刀柄,面朝院内。

堂内众人齐齐回头望去,脸色皆变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