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色稍亮,众人便都起了。
王仲穆起得最早,在房里打了通拳,等天色彻底亮起,他才擦干汗、披上外袍。
钱掌柜的态度可谓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。
他早早便让后厨备好了饭食,自己亲自带着伙计把食盒送上楼。
到王仲穆那间房门外时,门口站着两名亲卫,身板挺直,目光冷冷地扫过来。
钱掌柜不自觉缩了缩脖子,脸上却还堆着笑,把食盒递过去,等亲卫接过去才躬着身子退下。
王仲穆坐在屋内,看着亲卫把食盒一层层揭开。
几碟小菜,一笼蒸饼,一壶热汤。
他夹起一块蒸饼嚼了两口,味道确实不错。
只听一声响起,“将外面弟兄叫来。”
“是!”
话落,门被推开,又有一人走进。
两人依旧笔挺站着,王仲穆淡淡开口,“这不是军营,没那么多规矩,一起坐下吃吧。”
“是!”
楼下,钱掌柜和他那清瘦儿子仍在一趟趟送着饭。
那清瘦男人自然不如他爹沉得住气,闷头送完自己该送的,就跟着钱掌柜下了楼,到了柜台后头就问:
“爹,楼上的究竟什么来路?”
钱掌柜头也没抬,拨弄着算筹: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钱掌柜放下算筹,回头瞪了他一眼,神色严肃。
他脸上还肿着,只是他本来就胖,那张圆脸不仔细看也看不出什么。
见儿子盯着自己脸看,又没好气地补了句,“昨天夜里如厕,摔了一跤,磕着了。”
清瘦男人显然不信,但又不敢追问,只得“哦”了声。
只是他还有些疑惑,楼下大堂里站着两个生面孔——说是“安排”在店里帮忙的伙计。
可是怎么光站着,也不见招呼客人?
他正想问,钱掌柜已经开口:“往后一日要三餐,你去送。手脚麻利些,别的事别多问。”
这清瘦儿子只好点头应下。
饭后不久,杨成便带着两个弟兄出了客栈。
这也是王仲穆昨夜吩咐的,主要是李振毒士的名头太响,如今他发觉了什么,却又不愿和自己说。
王仲穆担心别不知不觉间被阴了。
杨成做事麻利,从客栈后门出去,转眼便消失在了街巷中。
王仲穆回到自己房里,王进和王彦章早就到了,两人坐在桌前。
王进那一肚子火还没泄完,这会儿嘴上仍在骂个不停。
王彦章倒是不怎么开口,他性格和老夏有些像,沉闷的很。此刻还在拿布条擦着他的铁枪,一下一下的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
临近黄昏,王仲穆站在窗前,望着楼下街巷里时有时无的行人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他心里也一点点往下沉。
杨成出去后没多久,李振也跟着出门了。
王仲穆原以为他最多出去一两个时辰,可这都已经等到黄昏了,李振还没回来,杨成也是一样!
“阿兄,要不让弟兄们出去找找?”王进早坐不住了,这会儿见他脸色不好,便凑过来问了句。
王仲穆没有马上回答,他还在犹豫。
这里是长安,不是许州,这满城都是阉人的眼线。
如果李振、杨成真的出了事,自己这一行人的行踪也可能早就暴露了。
贸然散出去满城找人,更为不妥。
“再等等。”王仲穆开口。
这一等就等到了天暗下。
就在王仲穆快要坐不住的时候,房门被叩响,门外传来亲卫压低的声音:“郎君,杨成回来了。”
杨成刚推门进来,就看见屋内三人都不说话,便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?”
王进先开了口:“李先生一直没回来。”
杨成的脸色变了。
他反手把门掩上,自己在王进旁边坐下,喉咙干涩,正要开口。
王仲穆给他倒了碗茶:“先喝口,慢慢说。”
杨成接过来灌了一口,才把今天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“某带着两个弟兄把城南、城东几个坊市全逛了,从城门守卒到巡街士卒,都是统一的戎服。”
“某打听过了,那是神策军的装束!”
“不光这样,原先还有些地方是由南衙驻守的,如今也全换成了那些阉人手下的神策军。”
王仲穆听到这里,心底一沉。
他原以为神策军早没了,没想到竟还留着底子,或者说被昭宗重新拉起了架子。
杨成接着道:“而且这次作乱的宦官,不止刘季述一个。还有一人,叫王仲先。两人一个把持神策军左军,一个把持神策军右军。”
王仲穆眼神微凝。
唐昭宗把兵权交给两个心腹,结果两个心腹转头就把他囚禁在了少阳院。
这他娘的还真是,天大的讽刺!
“有没有探到这两个阉人和外面的藩镇勾结?”王仲穆问。
杨成苦笑了声,摇了摇头道: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城里倒是传得沸沸扬扬,说什么李茂贞、杨行密,甚至还有朱公的!不过,都是些流言,做不得数。”
到这儿,也便说完了。
王进这会儿开口,语气有些急躁:“阿兄,咱们不去找李先生了?天都黑了,再晚可就宵禁了!”
王仲穆沉默了一瞬。
他之前不派人去找,是担心李振和杨成一道被人控制住了。
可如今杨成回来了,李振却没回来。这反倒让他心里踏实了些,至少他们的行踪还没有暴露。
那李振去了哪里?
他已经想到了一人——崔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