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易退出帐没多久,王仲穆站起身来,顺手将那三本册子往案边一推,朝夏鲁奇偏了偏头:
“走,鲁奇,咱们也出去看看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帐。
此时日头正烈,校场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轮值的兵卒。
王仲穆走到校场中央站定,偏过头,朝身后随行的兵卒沉声道:“传令下去,各都都头把兵卒全拉到校场来!”
“诺!”几名兵卒领命,转身朝各营房跑去。
不多时,营房里便响起了队正们粗声大气的吆喝。
兵卒们三三两两从营房里跑出来,有的还在系甲胄的皮带,有的手忙脚乱地找自己的刀,被队正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,骂骂咧咧地往校场上赶。
第五营在青山口一战中伤亡不轻,空了许多编制,此刻站在校场上的不过三百余人。
高怀义、张顺、周良三人站在队列左侧,各领本都兵卒。
王进和赵五站在右侧,泾渭分明。
王仲穆踏上高台,那魁梧的身形往台上一站,远处的兵卒甚至不需要看清他的脸,便已知道这台上的就是新任指挥使。
王仲穆目光扫过台下,开口道:“某便是你们的新任指挥使,王仲穆!”
“参见指挥使!”三百余人齐声高呼,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。
等呼声落下,王仲穆目光缓缓扫过这三百余人,开口道:“记住我这张脸。”
话落,他偏过头,朝身后随行的兵卒说道:“取张硬弓来!”
又抬手指向校场一侧,“把靶子拖远些!”
两名兵卒领命,不多时便取来一张弓,是军中普通的那种。
拖靶子的兵卒也一路小跑,将靶子移到了指定位置。
王仲穆看了眼那个距离,皱了皱眉。
台下高怀义、张顺、周良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有些不以为然。
这个距离不算多远,一箭中靶,对他们这些老行伍来说,算不得什么难事。
“换硬弓。”王仲穆开口,“测力的那种。”
台下三人的眼神这才变了。
硬弓取来,王仲穆接过,试了试弦。然后他站定,搭箭,拉弓。
弓弦在他手中寸寸张开,转瞬之间便如满月般绷到极限。
台下高怀义的瞳孔猛地一缩,这种测力的硬弓,在营中放了这些年,可从没见有人拉满过。
随着“嗡”的一声,王仲穆指间松开,箭矢破空飞出,狠狠扎进靶心,箭尾兀自震颤。
三百余名兵卒鸦雀无声。
能选进左军的,多少有几分勇力,这种硬弓他们自然也见过,但亲眼看见有人把它拉满,也是头一回。
王仲穆没有停下。第二箭搭上,拉满,射出。箭矢钉在第一箭旁边,没有正中红心,但力道依旧透靶。
赵五反应最快,当即扯开嗓子高喝:“指挥使神射!”
话音刚落,众人纷纷跟着高呼:“神射!神射!”
呼声一浪接一浪,在校场上空回荡。高怀义和张顺对视一眼,也跟着喊了两声——不喊不行,周围人都喊了,不喊显得自己不服。
两人只是不满都知兵马使,可不是不满指挥使!
三人中唯有周良仍抱着胳膊没开口,但脸上的不以为然也敛了大半。
与此同时,吴钊帐内,众人早散了,只留下他的侄儿十将吴惕。
吴惕上前一步,问道:
“叔父,到底怎么回事?这都知兵马使一职,莫不是打点出了岔子?”
“急什么。”吴钊脸色难看,“他上来就任了个亲信暂摄,我摸不清他的底细,怎能贸然施压?”
“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吴钊没有回答。帐外就是在这时传来了一阵喝彩声。他皱眉起身,掀帘走出帐子。
校场上,王仲穆正放下那张测力硬弓,靶子上已经钉了两支箭,箭尾犹在震颤。
虽然没有全中红心,但那个距离,加上满弓的力道,足以让台下那些老兵心服口服。
吴钊抬眼扫向四周——高怀义、张顺神色佩服,周良抱着胳膊,一言不发,但目光也钉在了那两支箭上。
连这些平日眼高于天的都头都服了气,更别说那些普通兵卒。
不过吴钊也没有太意外——王仲穆这身板往那儿一站,任谁看都是凭着军功真刀真枪杀上来的。
他心里一阵烦闷,默默退回帐中。此人为何非要和自己过不去?
不过他也不认为夏鲁奇吃定这个位子了。
说到底,营指挥使虽然有权暂摄都知兵马使,但想要直接任命,必须上报留后府批复。
他使了那么多银子上下打点,就不信争不下来。
帐帘在他身后落下。王仲穆站在高台上,目光扫过方才吴钊和吴惕站过的那片空地,收回了视线。
当晚,王仲穆带着那三本厚厚的册子回了宅子。
王进、赵五、夏鲁奇跟着他一道进了内院,王进自然早看见王仲穆腋下夹着的那摞册子。
此时按捺不住道,“阿兄,这是?”
“军功簿,军籍册,粮草账。”王仲穆把册子往石桌上一搁。
王进凑过来翻了翻,抬头看着王仲穆,一脸认真:“阿兄,你不会打算全部核算一遍吧?”
在他印象里,两人少时,阿兄确实读过些书,比他强,但这么厚的册子,怕是当初的先生来了也核不完。
王仲穆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,转向夏鲁奇和赵五:“你们……”
夏鲁奇干脆利落地摆了摆手:“穆哥,我不善算数。”
赵五更是连连后退,脸上的表情比在青山口面对沙陀骑兵时还苦:
“穆哥,这事比杀三个披甲沙陀贼还难,你还是饶了我吧。”
王进挠了挠头,像是在用力回忆什么。好半天才忽然一拍大腿:“牙行!那个钱记牙行!”
王仲穆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可钱三通那里卖宅子不假,却未必有识文断字的人。
他皱了皱眉:“现在牙行还能买到识文断字的?”
一旁的夏鲁奇闻言,先是摇了摇头,然后犹豫了一下,又点了点头,最后才开口:
“穆哥不妨明日去看看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觉得那种能写会算的多半不至于沦落到把自己卖了。
不过他是真的不想碰这三本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