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渊的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大院里异常清晰。
钱布袋把生锈的锄头抱在怀里,抬起头。
“科长,不丢咋整?难不成让战士们一人背口大咸菜缸去急行军?”
陆明渊没有回答老头。
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半根没抽完的雪茄,叼在嘴里。
“老李!”他冲着院子角落喊了一声。
情报员老李正蹲在地上捆绑物资,听到声音赶紧跑过来。
“科长,您吩咐。”
“去村子里敲锣。把十里八乡的老乡都叫过来。”
陆明渊划燃火柴,“哧”的一声,火苗窜起。
“告诉他们,后勤部库房清仓大甩卖。”
“不管是铁锅还是农具,统统半卖半送。只要他们拿家里压箱底的粗布、盐巴或者鞋底子来换,什么都可以拿走。”
老李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了钱布袋一眼。
钱布袋的脸瞬间垮了,眼角的褶子剧烈抖动。
“科长!这可是咱们打土豪分下来的好铁!换那点破布鞋底子,亏大发了啊!”
“带不走的固定资产,留着就是负债。”
陆明渊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,眼神冷硬。
“薛岳的部队一进来,这些东西全会变成国军的战利品。”
“宁可烂在老百姓锅里,也不能给白匪留一根铁丝。”
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点了点老李。
“去办。半个时辰内,我要看到老乡把院子搬空。”
天刚蒙蒙亮。
后勤部大院门外,黑压压地挤满了十里八乡的老百姓。
村民们挑着扁担,推着独轮车,手里攥着家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几块粗布和几包土盐。
有人甚至拿了几副刚纳好的厚实千层底布鞋。
“老乡们,排好队!”
赵刚站在高高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铁皮大喇叭。
“看上啥搬啥!绝不还价!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,颤巍巍地走到那堆铁锅前。
她摸着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,眼圈通红。
“红军长官,这锅……真能拿两副鞋底子换?”
大娘枯瘦的手直哆嗦,生怕赵刚反悔。
赵刚眼眶也有些发酸。
他大步走下来,一把抱起那口沉重的大铁锅,稳稳当当地放在大娘的独轮车上。
“大娘,您拿好!鞋底子给咱们前线赶路的弟兄穿,这锅您拿回去炖肉!”
大娘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泥水里。
“活菩萨啊!红军真是咱老百姓的队伍啊!”
老太太把脑袋在青砖上磕得砰砰作响。
人群彻底沸腾了。
老百姓们蜂拥而上。
沉重的农具、腌菜的大缸、甚至连后勤部用来装水的破木桶,全被搬了个干干净净。
换回来的是成堆的布匹、纳好的布鞋,和一袋袋救命的土盐。
这些便于携带的轻资产,正是十万大军长途跋涉最急需的补给。
陆明渊站在二楼的窗口,看着下面感恩戴德的老百姓。
他弹了弹雪茄的烟灰。
“用带不走的废铜烂铁,换取轻便的战略物资,附带收拢了深厚的民心。”
陆明渊嘴角扯出一抹商人计算出暴利后的弧度。
“这就叫资产置换的最高境界。”
院子的另一边。
战俘营的广场上。
一万名国军战俘列队站得笔直。
他们身上穿着新发的红军灰布军装,虽然打着补丁,但干干净净。
陆明渊披着大衣,走到队伍正前方。
他没有拿大喇叭,声音却盖过了寒风。
“红军要转移了。去更远的地方打白匪。”
陆明渊的目光扫过这些曾经的敌人。
“想跟着红军干的,站到左边。不想走的,发两块大洋路费,站到右边。”
队伍里一阵骚动。
二狗子第一个冲出队列,大步跑到左边。
“老子不走!跟着陆科长有肉吃,有钱赚!回国军那边就是去送死!”
哗啦啦。
大批的战俘毫不犹豫地涌向左边。
他们在矿场挖了几个月的煤,吃得比在国军当少爷还胖。
谁也不傻。
但还是有几百个战俘,低着头,磨磨蹭蹭地站到了右边。
他们家里有老婆孩子在国统区,实在不敢跟着红军去冒险。
赵刚看着这几百个要走的人,手按在枪柄上,牙齿咬得咯吱作响。
“科长,这帮白眼狼!吃了咱们几个月的白面红烧肉,现在要当逃兵?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不能放!万一他们回去给薛岳报信,暴露咱们的行军路线怎么办?干脆就地……”
赵刚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陆明渊一把按下赵刚的手。
他转身走向那几百个低着头的战俘。
战俘们吓得浑身发抖,以为这位心狠手辣的陆长官要下黑手。
有人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。
陆明渊没有拔枪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边币和现洋。
“每人两块大洋,十块边币。拿好。”
他亲手把钱塞进最前面一个战俘的手里。
那战俘捧着钱,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。
“长官……真放俺们走?”
“走吧。红军不强求。”
陆明渊拍了拍战俘的肩膀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所有人听见。
“回去如果遇到国军的部队,别忘了告诉你们的长官。”
“红军顿顿吃肉,连战俘都发大洋。”
陆明渊后退一步,看着这群惊魂未定的战俘。
“这叫免费的舆论宣传机器。”
他用只有赵刚能听见的声音冷笑。
“等他们拿着这些大洋,回到那些连糠都吃不上的国军阵营里。薛岳手底下的兵,心理防线会彻底崩溃。”
“杀他们浪费子弹,放他们回去,比派十个政委去国军那边做统战工作都管用。”
赵刚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他看着陆明渊,后脊梁骨直冒冷汗。
连放战俘回家,都能算计成攻心战的武器。
这位科长的脑子里,到底装了多少要命的花花肠子。
民间物资和人员处理完毕。
后勤部大院里,只剩下最大的难题。
兵工厂的车间里。
那几台从上海滩花重金弄来的德国克虏伯重型车床,像几头钢铁巨兽,死死趴在水泥基座上。
这玩意儿,是造枪管、造大炮的核心母机。
红军的火器能压着国军打,全靠它们。
铁大牛坐在冰冷的车床底座上。
老头双臂死死抱着粗壮的机床导轨,脸贴在沾满机油的铁疙瘩上。
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科长!这咋带啊!”
铁大牛嗓子全哑了,眼泪混着机油糊了满脸。
他指着那台两层楼高的发电机组。
铁大牛死死抱着那台克虏伯车床,哭得像个孩子:“科长,这铁疙瘩几千斤重,山路这么陡,咱们怎么带走啊!”
“难道真要把它炸了?”
老铁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这可是咱们兵工厂的命根子啊!要是炸了,老头子我也不活了,跟着它一块儿死在这儿!”
陆明渊大步走进车间。
皮靴踩在铁屑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没有理会铁大牛的哭嚎。
陆明渊走到工作台前,一把扯掉盖在上面的防尘布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牛皮工具箱。
“咔哒。”
陆明渊打开工具箱锁扣。
一排排德国原装的扳手、千斤顶、液压钳,在白炽灯下泛着冰冷的寒光。
陆明渊拿出工具箱,冷酷地下令:“把机器拆成零件,用骡马驮着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