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嘴岭。
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半山腰的灌木丛。
黑压压的人影趴在冻土上,连个咳嗽声都没有。
雷啸天掀开厚重的棉大衣,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块黄铜怀表。
表盖弹开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夜光指针停在凌晨两点四十分。
雷啸天把怀表揣回去,往冻僵的手心里哈了一口热气。
“团长,陆科长那破译的电报准不准啊?”
新兵虎子牙齿打着颤,两只手死死攥着那把崭新的mp18冲锋枪。
枪管上的金属冷气透过手套,冻得他指关节发疼。
“这都快三点了,山沟底下一只野猫的影子都没看见。”
雷啸天一巴掌拍在虎子的钢盔上。
钢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闭上你的鸟嘴!陆财神算盘打出来的时辰,比村头王瞎子算命还灵!”
他探出半个脑袋,盯着山沟底下那条漆黑的羊肠小道。
“电报上写得清清楚楚。白匪的宪兵团凌晨三点整,准时摸进谷口。”
雷啸天摸了摸身前沙袋上架着的冲锋枪。
“五十挺花机关,二十个汽油桶大炮,全给老子把引信扯出来!”
“今天晚上的弹药,陆科长全给报销了,谁也别给老子省子弹!”
山脚下,风雪漫天。
国军精锐宪兵团团长赵子俊裹着美式呢子大衣。
高筒皮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坑里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他身后的两千名宪兵,全部嘴里衔着一根木棍。
马蹄包着厚厚的破布,连一点金属碰撞的声音都被抹平了。
“团座,前面就是虎嘴岭的峡谷口了。”
副官压低嗓音,凑到赵子俊耳边。
赵子俊抬手看了一眼夜光手表。
差两分三点。
他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,露出两排发黄的烟牙。
“共军这群泥腿子,现在肯定全被咱们中路大军的佯攻吸引过去了。”
赵子俊指着前方漆黑的峡谷。
“等摸过这道峡谷,直接捅进他们兵工厂的心窝子!”
“到时候,那批兵工厂的机器咱们一倒手,够兄弟们去上海滩快活大半年!”
副官搓了搓冻僵的手,满脸讨好。
“薛长官真是料事如神。这声东击西的绝密计策,共军做梦都想不到咱们会走虎嘴岭。”
赵子俊拔出腰间的信号枪,枪口对准黑漆漆的夜空。
“传令下去!进谷!”
两千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。
悄无声息地钻进虎嘴岭的峡谷。
两侧都是陡峭的悬崖,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五米宽的烂泥路。
冷风在峡谷里穿梭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
赵子俊走到峡谷正中央,脚底下踩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。
他低下头。
鞋尖踢开表面的浮雪。
半个生锈的铁皮罐头盒露了出来,上面印着美军军需处的标记。
他愣了一下,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里怎么会有美国罐头盒?
就在这时。
“呼——”
山谷两侧的半山腰上,突然亮起一团刺眼的火光。
紧接着,第二团、第三团。
几百个浸透了洋油的火把瞬间被点燃,把整个虎嘴岭照得亮如白昼。
赵子俊手里的信号枪掉在泥水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
他仰起头。
眼眶撑到最大,眼角传来撕裂般的刺痛。
两侧的山坡上,密密麻麻全是红军的枪管,黑压压地指着他们的脑袋。
雷啸天光着膀子,一脚踩在沙袋上。
他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大喇叭,粗犷的嗓音在峡谷里来回激荡。
“白匪孙子们!爷爷等你们半宿了!”
雷啸天把喇叭往地上一摔,一把抄起旁边的冲锋枪。
“给我打!”
“嗵!嗵!嗵!”
二十个埋在半山腰土里的汽油桶率先发出怒吼。
沉闷的声音像是一群远古巨兽在咳嗽,震得峡谷两壁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。
二十个十斤重的扁平炸药包,在夜空中划出短促的抛物线。
慢吞吞地砸进国军密集的人堆里。
赵子俊看着天上掉下来的黑饼子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轰——!!!”
地动山摇。
没有弹片横飞。
只有排山倒海的恐怖冲击波。
峡谷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。
赵子俊身边的副官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到半空。
内脏在肚子里碎成了一锅粥,七窍往外狂喷着黑血。
软绵绵的尸体砸在岩壁上,滑落进泥水里。
“哒哒哒哒——”
五十挺德国mp18冲锋枪同时开火。
密集的火网像是一把巨大的电锯,从山坡上交叉扫射下来。
国军的宪兵像被割倒的麦子,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里。
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被高高抛起。
这哪里是偷袭!
这分明是钻进了别人早早张开的死胡同口袋里!
赵子俊趴在泥水里,双耳的鼓膜早就被炸药包的气浪震破了。
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,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蜂鸣。
他抬起头,满脸都是前面士兵炸裂的鲜血。
他看到手底下的精锐兵王,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峡谷里乱窜。
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,就被当成了活靶子成排扫倒。
手里的美式装备连一发子弹都没机会打出去。
赵子俊嘴里大口往外吐着血沫子,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冻土。
指甲盖翻卷,渗出鲜血。
这条路线,这个精确到分秒的时间。
只有南京统帅部和薛长官知道!
共军的炮口,居然提前架在了他们行军的必经之路上。
三个时辰后。
国军前线总指挥部。
帐篷外风雪交加,帐篷里生着三个旺盛的炭火盆。
薛岳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。
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。
笔尖在作战地图上勾画下一步的推进路线。
桌子上的黑咖啡已经凉透了,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膜。
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“砰!”
指挥部的厚重木门被人暴力撞开。
风雪卷着冷气倒灌进来。
参谋长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,军帽掉在门槛外的雪地里也顾不上捡。
他膝盖一软,重重地跪在地毯上。
双手死死撑着地面,肩膀剧烈颤抖。
“总指挥……败了……”
参谋长嗓子全哑了,说话的声音像是在漏风,带着浓浓的绝望。
“赵团长的宪兵教导团……在虎嘴岭全军覆没!”
薛岳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。
笔尖在地图的边角上留下了一个突兀的红点。
他慢慢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薛岳声音低得吓人,像嗓子里卡了一把锯条。
“虎嘴岭是绝密路线。”
薛岳站起身,双手按在桌面上。
“赵子俊带了两千人,全军覆没?共军的防守主力不是全调去落水河了吗?”
参谋长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毯上。
“共军根本没在落水河设防!”
“他们在虎嘴岭半山腰埋伏了一个主力团!火炮机枪全架好了!”
参谋长一拳砸在地上。
“赵团长他们刚进峡谷,就被几百把冲锋枪和没良心炮给包了饺子!”
“连一枪都没放出来,人就死绝了啊!”
屋子里死一般寂静。
炭火盆里的木炭发出“啪”的一声爆裂轻响。
薛岳低下头,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标着红圈的虎嘴岭坐标。
他的呼吸粗重如牛,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。
手指捏着铅笔,骨节泛出惨白色。
这份作战计划,是南京用最高密级的密码本发过来的。
除了他和几个心腹将领,没人知道具体的行军路线和时间。
红军的泥腿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也不可能在几个小时内未卜先知。
除非。
红军能把他们的最高密级电报当成大字报看!
惨败的溃报传回国军指挥部。
薛岳看着地图上那个本该是绝密的偷袭地点,手里的铅笔“咔嚓”一声折断。
薛岳怀疑人生,难道我身边有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