橡胶轮胎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疯狂摩擦,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。
赵刚猛打方向盘。
黑色的福特轿车一个神龙摆尾,带着飞溅的泥水,一头扎进法租界霞飞路背后的一条死胡同。
车头大灯扫过前方。
光柱照亮了一堵长满青苔的死胡同砖墙。
赵刚一脚踩死刹车。
车身剧烈摇晃,停在原地。
“熄火。下车。”
陆明渊推开后座车门,皮鞋踩进积水坑里,溅起一圈泥浆。
他没有回头看后面追上来的车灯,径直走向旁边一堵一人高的矮墙。
赵刚拔出腰间的驳壳枪,紧跟其后。
两人双手一撑墙头,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,没入隔壁院子的黑暗中。
胡同里,空气凝固得像是一块生铁。
两拨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,分列在胡同两侧。
手里拎着开山斧、铁刺棒,还有十几把泛着冷光的德国造二十响盒子炮。
左边是青帮“大”字辈的香堂兄弟,右边是“通”字辈的门徒。
为了争夺街口那家日进斗金的大烟馆,双方僵持了半个时辰。
一根火柴掉在地上,都能把这条胡同炸上天。
福特轿车的远光灯突然打过来,晃得两拨人同时眯起眼睛。
带头的两个红棍双眼充血,握紧了手里的刀把子。
谁也没敢先动。
都以为这辆突然闯进来的黑车,是对面请来的外援杀手。
“嘎吱——”
胡同外,两辆破旧的雪佛兰轿车急刹停下。
车门被人粗暴地踹开。
军统行动组长陈强手里端着一把汤普森冲锋枪,第一个冲进雨幕。
冷雨砸在他布满血丝的脸上。
“把前后路堵死!”
陈强扯着嗓子大吼,皮鞋在青石板上踩出重重的脚步声。
“进巷子!下枪绑人!死活不论!”
十几个穿着黑雨衣的军统特务,如狼似虎地涌进死胡同。
黑洞洞的枪口端在胸前。
陈强冲在最前面,借着福特车的车灯,他看到了胡同里密密麻麻的人影。
手里全拿着家伙。
青帮的两个红棍对视了一眼。
国骂脱口而出。
“干他娘的!他们带了暗花杀手!兄弟们,剁了这帮孙子!”
一个青帮打手抬起手里的盒子炮,对着陈强的方向扣下扳机。
“砰!”
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。
跟在陈强身边的一个小特务,眉心瞬间多了一个血洞。
红白相间的脑浆混着雨水,直接喷在陈强的脸上,糊住了他的右眼。
小特务连哼都没哼一声,仰面倒在泥水里,砸起一片水花。
陈强抹了一把脸上的碎肉,眼珠子全红了。
“敢开枪?给我扫!”
他扣死汤普森冲锋枪的扳机。
“哒哒哒哒哒——”
密集的子弹像火鞭一样抽向青帮的人群。
最前面的几个青帮子弟胸口炸开几朵血花,惨叫着倒在血泊中。
这一开火,彻底捅了马蜂窝。
狭窄的死胡同变成了没有退路的绞肉机。
两拨青帮人马瞬间放下了地盘恩怨,枪口一致对外。
几十把盒子炮同时开火,震耳欲聋的枪声盖过了天上的闷雷。
子弹打在砖墙上,砖屑横飞。
陈强一个战术翻滚,躲在那个废弃的垃圾桶后面。
几发流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,打穿了垃圾桶的铁皮。
臭水流了他一脖子。
他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胡同深处。
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门大开。
里面空空如也。
没有那个南洋富商,也没有那个牛高马大的保镖。
只有几百个像疯狗一样扑上来的帮派暴徒,手里的斧头在车灯下闪着寒光。
陈强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炸开。
他引以为傲的情报分析能力,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玻璃渣。
那个人根本不是走投无路才拐进死胡同!
他早就看穿了军统的盯梢路线!
陈强双手死死抓着冲锋枪,指甲抠得发白。
他这三天带着兄弟们跑断了腿,花光了最后一分活动经费。
以为终于把猎物逼到了绝境。
结果,人家只是把他们这群穷追不舍的猎犬,引进了别人家的斗兽场。
喉结艰难地滑动,陈强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他把我们当成了消耗这帮黑帮子弹的挡箭牌!
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这位军统组长。
这三天在租界里高消费的绕圈子,全是为了麻痹他的神经。
让他失去理智,带着手下一头扎进这个必死的绝地。
一个青帮打手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来。
手里的开山斧带着风声,狠狠劈在陈强身边的垃圾桶上。
铁皮撕裂。
陈强刚想抬枪还击,侧面飞来一发子弹,精准地打穿了他的右肩膀。
冲锋枪脱手掉进水坑里。
他瘫在泥水里,看着手下的特务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
鲜血把胡同里的积水染成了暗红色。
这根本不是抓捕。
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隔着两条街,霞飞路。
一家装潢考究的法国咖啡馆里,留声机正在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。
外面的风雨被厚重的玻璃窗挡住。
陆明渊坐在靠窗的卡座里。
他脱下了沾着雨水的西装外套,露出里面雪白的法式衬衫。
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蓝山咖啡,热气袅袅升起。
赵刚坐在对面,大头皮鞋不安分地在桌子底下蹭着地毯。
他侧着耳朵,听着几百米外那连成一片的爆竹般的枪声。
“科长,这枪声够密集的。青帮那帮地头蛇,火力不弱啊。”
赵刚拿起桌上的一块马卡龙,一口吞进嘴里,嚼得直掉渣。
“咱们就这么把那帮狗腿子扔在那儿,不管了?”
陆明渊放下咖啡杯,拿起一块洁白的餐巾擦了擦手。
“在公共管理学里,这叫不良资产的外部转移。”
他靠在天鹅绒椅背上,语调平稳。
“军统特务是负债,青帮火并是风险。这两拨人存在着绝对的信息不对称。”
陆明渊端起咖啡杯,吹开面上的热气。
“青帮以为特务是买凶杀人的枪手,特务以为青帮是我们的私人武装。”
“把两项高风险的烂账对冲在一起,让他们自行销账。我们只需要支付两杯咖啡的场地费。”
“这三天带着他们出入高档场所,耗干了他们的经费储备。”
陆明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。
“人在财务破产边缘,理智会荡然无存,只会像赌徒一样咬死最后的筹码。只要给他们一个能抓人的错觉,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咬钩。”
“零成本除掉眼线,顺便清理了租界的治安环境。一举两得。”
赵刚听不懂这些绕口的词汇。
他只知道,那个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了他们三天的军统行动组,今晚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。
“科长高明!那帮白匪做梦都想不到,他们连咱们的衣角都没摸到,就成了替死鬼。”
远处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。
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点射,随后彻底归于死寂。
只剩下雨水冲刷街道的声音。
陆明渊坐在隔壁街的咖啡馆里,听着密集的枪声平息,刚准备喝口咖啡。
“砰!”
咖啡馆的玻璃门被人用力撞开。
门上的铜铃铛发出杂乱刺耳的响声。
一个穿着黄包车夫短打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撞翻了门口的一把木椅子。
男人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流,在地毯上踩出一连串的水印。
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陆明渊所在的卡座前。
双手撑着桌面,胸膛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粗气。
地下党情报员满头大汗地撞进门:“陆同志!出岔子了!苏青禾遇险,被76号特务盯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