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花落在雷啸天满是补丁的单衣领口上,瞬间化成了冰水。
他打着寒颤,那双平时瞪得像铜铃的眼睛里,布满了血丝和乞求。
堂堂一个主力团团长,刚在屋里拍桌子叫板的威风,这会儿全被这漫天的风雪给压弯了腰。
陆明渊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杀红眼都不皱眉的汉子,手指轻轻敲击着门框。
前线垮了,大后方再肥也是别人砧板上的肉。
他这套战时经济体系,需要这些大头兵去前面拿命扛线。
“五百件冬衣。”
陆明渊吐出几个字,语气平淡,像是在菜市场买了两颗白菜。
“五天后,让你的人来后勤部提货。”
雷啸天猛地抬起头。
他嘴唇剧烈哆嗦了两下,眼眶红了一大圈,鼻翼快速扩张收缩。
他连半个谢字都没说。
转身“扑通”一声跪在雪地里,冲着陆明渊实打实地磕了一个响头。
泥水混着雪水沾在额头上。
雷啸天爬起来,疯了一样往山下的团部狂奔。
陆明渊转过身,一脚踹在统筹科的大门上。
“砰!”
门板撞在墙上,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屋里正在打算盘的钱布袋和三个年轻干事吓得一激灵,齐刷刷站直了身子,手里的账本掉了一地。
“都把手里的活停下。”
陆明渊大步走到那张被砍了一刀的办公桌前。
他双手撑着桌面,目光扫过全场,带着发改委卷王训话时的压迫感。
“以前的后勤部,在战斗连队面前像个受气包。”
“别人要什么你们就得给什么,给不出还得挨骂,天天跟个孙子似的。”
陆明渊随手拿起桌上的调拨单,抖得哗啦直响。
“从今天起,这个规矩改了。”
钱布袋干咽了一口唾沫,手里的算盘珠子捏得发白,连气都不敢喘。
“前线打仗是出力的,咱们统筹科是出钱出粮的。”
“在整个苏区的经济盘子里,咱们就是整个部队的大动脉,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。”
陆明渊把调拨单拍在桌子上。
“咱们不欠前线的。相反,我是来带你们当财神爷的。”
“谁要是再敢在其他连队面前弓着腰说话,觉得后勤卑微,立马卷铺盖滚蛋。”
死寂。
统筹科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爆裂的声音。
钱布袋老脸憋得通红。
老头活了半辈子,习惯了后勤低人一等,天天被人指着鼻子骂。
现在这位空降的陆科长,直接把后勤部拔高到跟主力团平起平坐,甚至更高的地位。
这哪是新官上任,这是要在苏区重新洗牌立规矩!
三个年轻干事胸膛挺得笔直,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,眼里冒着光。
“听明白了吗?”陆明渊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。
“明白了!”几个人异口同声,声音震得窗户纸直哆嗦。
“老钱,去把妇女救国会的赵大嫂请来。”陆明渊拉开椅子坐下,“有大项目要上马。”
不到半小时,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。
赵大嫂掀开门帘,带进一股子生猛的冷风。
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,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袄子,头发用一块旧蓝布包着。
“陆科长,您找我?是不是要分派缝补军装的活计?”
赵大嫂自顾自地拉过一条板凳,大大咧咧地坐下。
“咱们村的妇女都闲着呢,只要后勤部管顿饭,百十件衣服,我们三天就能给您缝补完。”
陆明渊拿起红蓝铅笔,在白纸上快速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厂房俯视图。
“缝缝补补的散户模式,效率低,质量差,废品率高。”
陆明渊抬眼看向赵大嫂。
“赵大嫂,我要你牵头,成立根据地第一家现代被服厂。”
赵大嫂愣住了。
她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两下,满脸茫然。
“啥厂?俺们一群大老娘们,哪懂开厂子当东家啊?”
陆明渊把白纸推到她面前。
“不需要你们懂管理,只需要你们执行分工。”
他的笔尖在图纸上点出三个区域。
“以前你们做衣服,是一个人负责裁剪、缝合、锁边,从头做到尾,还要来回换剪刀和针线。”
“现在,我要把人分成三条流水线。”
陆明渊用铅笔在纸上画出箭头。
“第一组,拿着尺寸模板,只负责裁布。第二组,踩缝纫机,只负责缝直道。第三组,手工好的,只负责钉扣子和锁扣眼。”
“布料就像流水一样,从第一组传到第三组。每个人手里只有一道工序。”
陆明渊放下笔。
“这种流水线作业,能把你们的生产效率提高三倍以上。”
赵大嫂张着嘴巴,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新词。
她虽然没读过书,但天天缝衣服,脑子里顺着陆明渊的话过了一遍画面。
只裁布的,一刀接一刀。
只缝直道的,连布角都不用对,闭着眼睛都能踩踏板。
赵大嫂猛地一拍大腿,站了起来,震得屁股底下的板凳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“我的亲娘四舅奶奶!”
赵大嫂瞪圆了眼睛,死死盯着陆明渊,呼吸急促。
“陆科长,您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?这法子绝了啊!”
她掰着粗糙的手指头算账。
“按这么干,咱们村两百个妇女,一天能赶出两百套军装,连口水都不带多喝的!”
旁边的钱布袋手里的算盘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老头呆呆地看着陆明渊。
他原以为陆明渊只懂查账统筹。
没想到人家连裁缝干活的规矩,都能用这种手段,改得翻天覆地。
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吓死人的学问?
“人手有了,场地就用后勤部后院那两排空草房。”陆明渊靠在椅背上。
“布料也有。前两天从镇上地主家里抄出来一百多匹粗麻布。缝纫机我也让人从镇上缴获了两台。”
陆明渊看向赵大嫂。
“现在,就差保暖的原材料了。”
“你们平时做冬衣,棉花从哪进?”
赵大嫂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她颓然地坐回板凳上,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,骨节泛白。
“陆科长,您这是拿俺寻开心呢。”
赵大嫂咬着后槽牙,指着门外白雪皑皑的大山。
“自从国军那个马旅长接管了山下的封锁线,修了十几座炮楼,咱们苏区连颗盐粒子都运不进来!”
她眼眶泛红,声音带上了哭腔。
“棉花是军需品,白匪看得比命都紧。哪怕是老乡藏着半斤棉花上山,查出来都是剥皮抽筋,挂在镇口示众!”
“别说五百件棉衣了,您现在就是把我榨干了,也找不出五斤棉花来啊!”
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钱布袋在旁边连连叹气,弯腰捡起地上的算盘。
“陆科长,雷团长那是在逼您上绝路啊。”
“这没有棉花,空有被服厂和布料,那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。这大雪天的,布衫子穿在身上就跟冰块一样。”
赵大嫂急得眼泪直打转,双手狠狠拍在大腿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陆科长,咱们山里全是石头,上哪弄棉花去?”
她指着那张流水线的图纸,满脸绝望。
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!”
陆明渊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漏风的木窗前。
寒风把窗户纸吹得哗啦作响。
窗外,漫山遍野的枯黄在风雪中摇摆。
山沟里,大片大片的野生芦苇荡被积雪压弯了腰。
干枯的芦花随着风,像雪片一样漫天飞舞,落满了半个山坡。
陆明渊看着那些随风飘荡的白色絮状物,搓了搓指尖,手指紧紧攥住了窗棂。
前世物资匮乏的年代资料,在他脑海中快速翻滚。
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陆明渊转过身,伸手点着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芦苇荡。
“没棉花,咱们就用芦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