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内,太后正在用晚膳。自从儿子登基,她一直养尊处优,再加上保养得宜,四十的年华看着像三十,面容端庄,气质雍容华贵,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。
娘娘,陛下求见。嬷嬷进来禀报。
太后放下筷子,微微皱眉。这个时辰,皇帝怎么来了?
快请陛下进来。
康元帝走进来,并未像往常那样行礼问安,而是直直地站在殿中,看着太后,目光复杂得让人心惊。
太后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露分毫:皇帝这是怎么了?脸色这般难看,可是朝中有事?
母后,康元帝的声音有些干涩,儿臣今日……收到了黔州的急报。
太后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:哦?可是西南的战事有变?
不是西南。康元帝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是高全……死了。
的一声,太后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温热的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,她却浑然不觉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康元帝看着母后瞬间苍白的面容,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。是真的,高全说的都是真的。若母后无辜,她怎会如此失态?
母后……他的声音颤抖着,高全死前,留下了一封认罪书。上面说……说您害死了父皇,害死了冯贵妃,还说……还说康宁不是您的女儿,是冯贵妃所出……
住口!太后猛地站起身,面容扭曲,眼中闪过一丝康元帝从未见过的狠厉,那奴才胡言乱语,你也信?皇帝,你是哀家的儿子,你竟然听信一个奴才的谗言,来质问你的母后?
康元帝被她眼中的狠厉吓得后退一步,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母后,但是此刻他却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:母后,若高全是胡言乱语,您为何如此惊慌?您告诉儿臣,父皇到底是怎么死的?冯贵妃……冯贵妃又是怎么死的?
太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儿子,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恐惧、愤怒和失望的复杂情绪,忽然觉得一阵无力。
她缓缓坐回椅子上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的狠厉已经褪去,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。
皇帝,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你既然知道了,哀家也不瞒你。不错,先帝是哀家所害,冯贵妃也是哀家所除。康宁……的确不是哀家的女儿,她是冯氏那个贱人的孽种。
康元帝只觉得脑中的一声,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。他虽然已有心理准备,可亲耳听到母后承认,那种冲击力还是让他几乎无法承受。
为什么……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父皇待您不薄,您为何要……
待我不薄?太后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怨毒,他宠幸冯氏那个贱人,即使她生下的皇子体弱多病却从来没有一句怨言,寻医问药从不耽搁,还巴望她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。她让我住偏殿还不是为了笼络住你父皇,你父皇对她情真意切,还想在临死时下诏书要挟哀家,这哪里是不薄?他分明就没想过哀家是他的皇后?皇帝,你以为哀家愿意做这些?哀家是被逼的!是被他们逼的!
她站起身,走到康元帝面前,伸手想抚摸他的脸,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。太后的手僵在半空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随即又被冷漠取代。
皇帝,你记住,哀家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你。先帝若不死,你以为你这个皇位能坐得稳?先帝临终前,是想让冯贵妃的那个病秧子继位的!是哀家,是哀家拼死保下了你,保下了我们母子!
康元帝看着她扭曲的面容,只觉得陌生而可怕。这是他的母后吗?是那个在他幼时温柔地抱着他、教他读书写字的母后吗?
那皇姐呢?
哀家巴不得她死!太后的声音陡然尖锐,看着她就好像是告诉哀家多失败!要不是为了大周的江山,在北疆哀家就动手了。哀家的一时心软让她离开京城,才有今天的一切,真是一步错步步错。哀家就不该仁慈!
康元帝闭了闭眼,母后,他睁开眼,声音平静得可怕,安王已经知道了真相。他给儿臣上了奏书也是下了最后通牒,要您给他一个答复。否则……他便要将此事公之于众。
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。安王是除了皇帝外先帝活着的唯一儿子,如有自己害死先帝的消息公之于众,那皇帝的处境也会很微妙。
皇帝,她抓住康元帝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,你是哀家的儿子,你要帮哀家。安王那边,你去安抚,无论他提什么条件,都答应他。高全的认罪书,想办法销毁。还有那个医女,找到她,杀了她……
够了!康元帝猛地甩开她的手,后退几步,看着她,眼中满是绝望和悲凉,母后,您还要杀多少人?父皇、冯贵妃、嬷嬷、宫女……您手上沾了多少血,您数的清吗?
皇帝!太后厉声喝道,你别忘了,你的皇位是谁给的!没有哀家,你什么都不是!
康元帝看着她,忽然笑了,笑得凄凉而绝望:是啊,儿臣的皇位是母后给的。可这个皇位,沾着父皇的血,沾着冯贵妃的血,儿臣坐着……不觉得心安。
他转身向殿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母后,三日之内,您自己给安王一个答复吧。儿臣……儿臣累了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太后独自站在殿中,看着满地的碎瓷片,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寒冷。
她知道,她这个儿子,嫉妒心重又有点软弱,更是自私自利,她不相信他不知道康宁不是自己亲生的,只是他不知道具体的情况,要不然也不会在自己提出赐婚的时候不反对,还接受杨崇山的建议,只是现在要抛弃自己这个母后了。果然在这吃人的宫廷里,没有人不是为自己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