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宁换船登岸时,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,带着几分西南特有的潮热。她特意乔装了一番,此时长发束起,以玄色方巾裹紧,不留一丝碎发。眉以炭笔加粗,斜飞入鬓,掩去几分柔美。唇上涂一层淡褐脂膏,盖住原本嫣红。身着靛青窄袖劲装,腰间缠着软剑,足蹬北疆军特制的牛皮短靴。身形本就修长,这般一扮,倒像个清俊少年郎,唯有那双眼睛,太过凌厉,像是藏了刀光。她微微侧首,漾开一个疏朗的笑,与平日病弱长公主判若两人。
公子,秋实递来水囊,前面就是澧水镇,属下打听过了,再往前百里便是黔州地界。只是……
只是什么?
苗人、百越联军封锁了官道,咱们得绕小路。秋实展开地图,指尖点在一片密密麻麻的山峦上,这里,盘蛇岭,瘴气重,毒虫多,当地人都不敢走。
康宁接过水囊,仰头灌了一口。解药的余韵还在体内翻涌,像有无数细针在经脉里游走。她出京前才服下九转还魂丹的解药,药效褪去后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筋骨,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。
但她不能停。
黔州的百姓在挨饿,康欣那个傻子在城头督战,沈照的一万玄甲军被困在城里,粮草只够半月。她每耽搁一日,就有千百人死去。
走盘蛇岭,她将水囊系回腰间,我在北疆学过辨毒虫、采草药的本事,瘴气奈何不了我。
公子的身子……
死不了,康宁翻身上马,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,战事不等人。秋实,你若是怕,可以回去。
秋实咬牙,跟着上马:属下不怕。属下只是……心疼公子。
康宁勒马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这个沉默寡言的丫鬟,前世替她送了最后一封信,今生又跟着她出生入死。她忽然想起春华,那个爱笑爱哭的丫头,此刻应该跟着替身车队,在江南的烟雨中养病。
秋实,她轻声道,等黔州事了,我给你寻个好人家。
公子!秋实急了,属下不嫁!属下要跟着公子……
跟着我做什么?康宁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,跟着我杀人?或者被人杀?秋实,这世道,女子不易,能活着……便是福气。
她一夹马腹,骏马嘶鸣,冲入暮色之中。秋实紧随其后,暗卫们如幽灵般跟上,一行人在官道上扬起淡淡的烟尘。
澧水镇位于澧水与沅江交汇处,是大周西南最后一处繁华地界。再往西,便是苗疆腹地,瘴气弥漫,毒虫横行,连官府的触角都伸不进去。
康宁抵达时,正是黄昏。夕阳将小镇染成金红色,澧水从镇边蜿蜒流过,水面上漂着竹筏,渔夫们撑着长篙,唱着听不懂的俚歌。岸边吊脚楼层层叠叠,木柱插入水中,楼檐挂着红灯笼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公子,秋实压低声音,这镇子……比属下想的繁华。
确实繁华。码头上堆满了货物,有从江南运来的丝绸瓷器,也有从山里运出的药材兽皮。苗人、百越、汉人混居,服饰各异,语言嘈杂。街边的铺子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——晒干的毒虫、不知名的草药、泛着幽光的银饰,还有……热气腾腾的吃食。
康宁勒马,目光落在街边一个摊子上。那是个老妇人,正用石臼捣着什么,臼里泛着青绿的汁液,散发出辛辣的香气。
那是……擂茶?她忽然开口。
老妇人抬头,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:这位公子识货!这是苗人的擂茶,祛湿解毒,西南瘴气重,喝一碗,比什么药都强。
康宁下马,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,放在摊子上:来一碗。
公子!秋实急道,这来历不明的东西……
无妨,康宁接过陶碗,仰头饮尽。擂茶入口苦涩,回味却甘,带着薄荷的清凉和生姜的辛辣,像是北疆的烈酒,烧得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。
老妇人看着她,忽然笑了:公子是北边来的吧?这喝法,像军中的汉子。
康宁一顿,随即也笑了:婆婆好眼力。
不是我眼力好,老妇人收起碎银,指了指她的靴子,这靴子,牛皮底,铁掌头,只有北疆军才穿。公子……是逃难的?还是……寻人的?
康宁垂眸,看着自己的靴子。这双靴子,确实太显眼了。
寻人的,她淡淡道,寻个……傻子。
老妇人不再问,低头继续捣茶。康宁翻身上马,带着一行人穿过街道。镇子不大,却五脏俱全——铁匠铺、药铺、粮店、客栈,甚至还有一间赌坊,里头传来呼幺喝六的声音。
公子,暗七低声道,后面有尾巴。
几个人?
三个,苗人打扮,跟踪咱们半条街了。
康宁嘴角浮起冷笑。苗人的探子?还是……百越的耳目?看来黔州被围,这澧水镇也成了是非之地。
别打草惊蛇,她淡淡道,找家客栈,休息一夜,明日赶路。
澧水镇只有一家客栈,名叫临江驿,两层木楼,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。康宁抵达时,门口停着几辆马车,车上堆满货物,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客官,对不住,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满脸堆笑却透着为难,小店被商队包了,实在没有客房了。
秋实上前,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:掌柜的,通融一下,我家公子身子弱,经不起折腾。一间房,哪怕柴房也行。
掌柜看着银子,咽了咽口水,却还是摇头:姑娘,不是小的不通融,实在是……那商队给了三倍价钱,包了整个客栈。小的要是违约,赔不起啊。
你……
秋实,康宁淡淡开口,罢了,咱们去别处。
她转身欲走,却见客栈里走出一个人。那人身量修长,一袭靛青长衫,腰间系着玄色丝绦,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,沾满了旅途的尘土。他面容清俊,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却又藏着久历风霜的沉稳。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,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,像是赶了许久的路。
这位公子,他开口,声音低沉温和,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,可是要投宿?
康宁抬眸,正对上他的眼睛。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,瞳色偏褐,像是陈年的琥珀,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可那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审视,又像是……探究。
她淡淡道,但掌柜说,客栈被贵商队包了。
那人笑了,笑容温和如春风:出门在外,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。我们商队人多,腾两间房,倒也不算什么。他转向掌柜,给这位公子腾两间上房,房钱记在我们账上。
掌柜如蒙大赦:好嘞!顾爷仁义!
康宁挑眉。顾爷?这商队领队,姓顾?
不必记账,她从袖中取出银票,放在柜台上,我们自付。只是……多谢顾爷腾房。
那人——顾怀——看着她手中的银票,目光微顿。那银票是长风商号的印记,京城最大的票号,寻常百姓见都没见过。
公子客气,他收回目光,笑容依旧温和,出门在外,谁没个难处。看着公子脸色不是太好,早些歇息,明日还要赶路。
他说着,目光落在康宁脸上,在她苍白的唇色和眼下的青黑处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那目光里没有探究,只有一种……了然的平静。
康宁心中微动。这人,看出她病了?还是……看出了别的什么?
还未请教,顾爷去何处?
西南,顾怀淡淡道,送货。公子呢?
也是西南,康宁面不改色,寻亲。
寻亲?顾怀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,西南战乱,公子此时去寻亲,倒是……情深义重。
康宁垂眸,掩去眼底的锋芒。这人话里有话,是在试探她?
顾爷不也是?她淡淡道,战乱之地,还要去送货,倒是……胆大。
两人对视,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然后顾怀笑了,那笑容真诚了几分:公子说得是。在下只是……有些货物,耽搁不得。
他拱手告退,转身走入客栈。康宁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微蹙。
公子,秋实低声道,这人……
深不可测,康宁淡淡道,但暂时……不是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