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频道死寂。
只有指挥室空调排风口的“呼呼”声,刮着江逾白发凉的后脖颈。
他盯着全息屏幕,指尖在那块冰冷的黑色金属板上抠出了一层白霜。
屏幕里,周定国那张布满刀疤的脸绷得像一块生铁。
老将军突然咧开嘴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“踩!为啥不踩!”
他粗糙的嗓门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震得扩音器发出“滋啦”的电流音。
“老子打了一辈子仗,就没打过包赢的局!”
周定国一巴掌拍在金属操作台上,护甲撞击出刺耳的“哐当”声。
“当年咱们小米加步枪,不照样把那些洋鬼子赶下海了?”
他指着屏幕里的江逾白,吐沫星子横飞。
“江小子,图纸传过来!就算是地狱,老子也得带兵去趟一趟!”
江逾白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,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。
他偏头看向林清秋。
“林大院士,接活了。这半卷曲率驱动引擎的烂摊子,交给你了。”
林清秋没吭声,一把抓过那块黑色金属板。
指尖触碰到金属表面的瞬间,她像是被静电蛰了一下,猛地缩回手。
接着,她深吸一口气,把平板电脑往胳肢窝里一夹,转身就往外跑。
冲锋衣的下摆带翻了桌上的半杯凉茶,水滴砸在地板上。
“老李!把工程部所有人的咖啡都换成强效兴奋剂!”
她清冷的嗓门在走廊里回荡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二十四小时内,我要在‘伏羲号’尾部看到空间折叠环,少一颗螺丝我拿你是问!”
火星太空港沸腾了。
成千上万台纳米机器人像银色的蜂群,绕着“伏羲号”巨大的舰尾疯狂旋转。
电焊的弧光把火星的夜空照得比白天还亮。
刺鼻的臭氧味和融化的金属焦糊味,透过维生系统的过滤网,直往人鼻腔里钻。
二十二小时后。
木星轨道边缘。
五十五艘庞大的空天母舰列阵于此,木星那巨大的风暴眼在舷窗外翻滚着暗红色的云气。
江逾白靠在旗舰指挥室的减震椅上,安全带勒得他胸口发闷。
他刚才吃了个速食罐头,现在胃里像塞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
“倒计时,三分钟。”
林清秋站在主控台前,双手死死按着全息键盘。
她眼眶熬得通红,防蓝光护目镜上全是油印子。
“曲率气泡生成器预热完毕……空间扭曲率,百分之三十五……还在爬升。”
周定国坐在舰长席上,手里捏着一个红色实体按钮的外壳。
那是为了防止电子系统失效,工程部连夜加装的物理触发器。
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罕见地有些发抖。
这一下按下去。
要么名垂青史,要么带着三万大夏子弟,变成宇宙里的一撮灰。
“首长。”秦锋直挺挺地站在江逾白身后。
他那只猩红的机械眼来回扫视着各项数据,发出“咔咔”的齿轮声。
“系统检测到,前方空间曲率极度不稳定。空间撕裂概率为……百分之四十一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硬邦邦的,却透着股视死如归的平静。
“需要我把救生舱的弹射轨道预热吗?”
“弹个屁。”江逾白翻了个白眼,舔了舔发干的嘴唇。
“在曲率气泡里弹射,你会比这艘船死得快一万倍。”
他转头看向周定国,抬高了音量。
“周老,准备好了没?木星的引力场在拉扯咱们了,再不走,引擎要过载了!”
周定国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喉结滚了滚。
“大夏远征军……前进!”
他猛地睁开眼,粗壮的大拇指死死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。
“嗡——”
一种人类耳朵根本无法捕捉的低频震荡,瞬间横扫了整个舰队。
江逾白只感觉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被一柄大锤砸中了后脑勺。
胃里的速食罐头直接翻涌上来,他死死咬着牙,才没吐在减震椅上。
舷窗外的景象变了。
木星那巨大的暗红色星体,像是被人用手捏住的橡皮泥,猛地被拉长成一条无限延伸的光带。
周围原本静谧闪烁的星光,瞬间扭曲、变形。
变成了五颜六色的刺目光流,像暴雨般向后倾泻。
没有颠簸,没有轰鸣。
只有死一般的寂静,和一种连灵魂都在被撕扯的失重感。
江逾白的视网膜上,系统的血色倒计时直接卡死了。
指针停在“22:15:03”,不再跳动。
“气泡……气泡稳定了!”
林清秋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,她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,手掌通红。
“我们……突破了光速壁垒!空间斥力正在推着我们往前走!”
她转过头,看着江逾白,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。
江逾白大口喘着气,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凉风。
他看着窗外那绚烂到诡异的光流,扯起嘴角干笑了一声。
人类,这帮只会在泥巴地里种土豆的土着。
居然真的用半张破图纸,把自己踹进了星际文明的门槛。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
也许是一秒,也许是一年。
就在江逾白感觉自己快被这种死寂逼疯的时候。
那种低频的震荡再次袭来。
不过这次是反向的挤压。
“砰!”
五十五艘母舰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猛地兜住。
剧烈的震颤让指挥室里的警报灯全亮了,红光闪烁。
江逾白被安全带勒得肋骨生疼,一口酸水直接喷在面罩上。
视网膜上的系统倒计时,重新开始跳动。
舷窗外的光流骤然断裂,缩回成一颗颗冰冷的星辰。
黑暗,重新笼罩了舰队。
比火星的夜空还要深邃,还要刺骨。
“跳跃结束……”林清秋趴在控制台上,手指抽搐着滑动屏幕。
“定位成功。我们……在柯伊伯带外围。”
她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在发颤。
周定国一把扯掉头盔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鼻涕。
他抓起通讯器,像头暴怒的老狮子一样咆哮。
“雷达呢!给老子把雷达功率开到最大!找那个破水滴!”
“滴滴滴——”
刺耳的锁定警报声在指挥室里炸响。
主屏幕上,一团代表极寒温度的蓝光突然跳了出来。
距离旗舰“伏羲号”,不到十万公里。
江逾白解开安全带,跌跌撞撞地扑到屏幕前。
画面迅速放大。
漆黑的深空中,一颗散发着诡异银光的绝对光滑水滴,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。
它周围没有一丝能量波动,像是个死物。
但在它尾部,一圈微弱的量子纠缠波纹,正在慢慢扩散。
“它……在扫描了。”林清秋往后退了半步,撞在椅子上。
周定国拔出腰间的配枪,狠狠拍在桌子上,眼底爆出凶光。
“全舰主炮预热!给老子轰碎它!”
“没用啊周老。”
江逾白死死盯着那颗水滴,脑子里的系统警报已经叫成了杀猪音。
他指甲抠着屏幕边缘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“我说了,它表面绝对光滑,激光打上去就是搓澡。”
就在这时,旁边的通讯频道突然传出老赵那公鸭嗓子。
带着浓重的电流声,听起来贱嗖嗖的。
“江指挥?周司令?哎呀这破信号,终于连上了。”
“那啥……你们在前面别光顾着开炮啊。”
老赵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“我刚才,趁着工程部乱套,偷偷在你们引擎尾气管里,塞了个好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