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逾白手里攥着把折叠工兵铲,吭哧吭哧地刨着地上的绿沙子。
火星赤道的人造海风刮过来,带着一股子海带发酵的腥味。
他身上那件印着海绵宝宝的大裤衩,早被汗水浸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大腿上。
“哎……不是。”
江逾白直起腰,把工兵铲插在沙堆里,用沾着泥巴的手背蹭了蹭脑门。
“清秋啊,你这趟飞船刚落地,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。”
他喘着粗气,胸膛上下起伏。
“非得拉着我跑这海滩边上……挖坑?老赵那农业大队几万台机器呢,差咱俩这把子力气?”
林清秋蹲在半米外。
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冲锋衣,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,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糊在嘴角。
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株幼苗。
那叶片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,根须还在半空中微微扭动,像是一团活着的毛线球。
“机械臂的力矩设定……拿捏不准这种变异红树林的根系脆度。”
林清秋没抬头,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往下滑的防蓝光护目镜。
“这可是我从月球温室里一路抱回来的,就指望它在火星海岸线扎根呢。”
她顿了顿,余光瞥见江逾白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,耳根子悄悄泛起一层粉色。
“再说……你之前不是答应我,要在新家门口……种棵树的嘛。”
江逾白一听这话,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咧。
“种!别说一棵,种一片果园都行!”
他感觉胳膊上的酸痛劲儿一下子散了,弯下腰拔出那把工兵铲,甩开膀子接着挖。
铲子刃切进湿润的绿沙里,发出“扑哧扑哧”的闷响。
秦锋像根黑色的承重柱,杵在两米开外的礁石旁边。
他那只幽蓝色的机械义眼来回扫视着海面,发出“嗡嗡”的细微对焦声。
看了半天,冷面阎王突然往前迈了一步,金属战靴踩得沙子直响。
“首长。”
秦锋硬邦邦地开口,嗓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。
“我的左手义肢,内置了微型旋风铲模块。”
他抬起那条泛着金属冷光的胳膊,指尖弹出一圈刀片。
“效率比你手里那根铁片快几百倍。需要我代劳吗?”
江逾白翻了个白眼,扬起手里的铲子挥了两下,带起一片沙土。
“边去边去,老秦你懂个球。”
他撇着嘴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。
“这叫……这叫生活情调。你用电钻刨坑,那树种下去能有感情吗?”
秦锋的机械下巴似乎卡壳了一下,发出一声细小的“咔哒”声。
他默默收回胳膊,退回礁石旁边,继续当他的电灯泡。
坑挖得差不多了,有半米深。
江逾白把铲子一扔,拍了拍手里的泥巴渣子。
“来吧林院士,下苗。”
林清秋点点头,双手捧着那株紫红色的幼苗,往坑底放。
江逾白蹲在旁边,伸手去帮她拢沙子。
两人的手指在沙坑边缘撞在一起。
林清秋的手指微凉,江逾白的掌心却因为干活像个火炉。
她像是被烫了一下,指尖往回缩了半寸,又停住了。
江逾白顺势反手勾住她的小拇指,嘿嘿笑了两声。
就在他准备调侃两句的时候。
“刺啦——”
脑海深处,毫无预兆地炸开一道尖锐的鸣响。
这声音根本不是通过耳朵传进来的。
像是一根生锈的钢锯,直接贴着他的脑干来回拉扯。
“呃……”
江逾白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他猛地抽回手,十根指头死死抠住头皮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摇晃,火星蔚蓝色的天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水,暗了下去。
“逾白?你怎么了?”
林清秋吓了一跳,顾不上那株幼苗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触手一片冰凉。
江逾白的皮肤上,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。
他听不见林清秋的声音。
耳边全是那种令人作呕的电磁杂音。
视网膜上,原本那个平时慢吞吞、闪着幽蓝光芒的系统面板,像是发了疯一样弹了出来。
颜色不对。
不是蓝色。
是一片刺目的、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暗红色。
整个视野被这块巨大的血色面板完全覆盖。
上面的字体不再是那种横平竖直的方块字,边缘像是在融化,带着诡异的乱码。
【警告!检测到高维空间波动!】
这行字像烧红的烙铁,硬生生烫在江逾白的视神经上。
他张开嘴,想说话。
胃里却猛地一阵翻江倒海,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液体直冲嗓子眼。
“咳……”
他偏过头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砸在绿色的沙子上,触目惊心。
那把被他扔在地上的折叠铲,被他抽搐的脚尖踢到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
秦锋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。
机械义眼瞬间从幽蓝转为代表最高战斗级别的猩红。
瞳孔疯狂缩放。
“滴滴——目标心率异常!生理指标崩溃中!”
秦锋粗粝的嗓音直接破了音,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把重型电磁手枪,大步跨过来。
系统面板上的血色字符还在疯狂刷新,速度快得让人眼花。
警报音在江逾白脑子里循环播放,一遍比一遍凄厉。
【警告!维度屏障遭遇不可逆物理撕裂!】
【警告!黑暗森林法则已被触发!】
江逾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腔里发出破裂般的嘶嘶声。
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股威压下发抖。
那不是面对强敌的忌惮。
那是碳基生物面对高维造物时,刻在基因底层的本能战栗。
林清秋慌了神。
她从来没见过江逾白这副模样。
就算当初面对华尔街的金融绞杀,面对脚盆鸡的脏弹威胁,这个男人也是吊儿郎当的。
现在,他跪在沙滩上,眼神涣散,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。
“老秦……呼叫医疗舱!快啊!”
林清秋冲着秦锋大吼,声音带着哭腔,双手死死抱住江逾白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栀子花香混着海带的腥气,往江逾白鼻子里钻。
“别……”
江逾白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他反手抓住林清秋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指关节崩得惨白。
秦锋端着枪,枪口死死指着头顶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。
食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,手背上的金属液压杆发出紧绷的摩擦声。
“首长,雷达没扫到任何实体目标。你在看什么?”
江逾白仰着头,死死盯着视网膜上那块别人看不见的血色面板。
眼角因为极度充血,流下一滴浑浊的泪水。
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。
沙滩上海风停了。
安静得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碎裂声。
江逾白扯起失去血色的嘴唇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上磨过。
他盯着面板上最后一行字,一字一顿地念出声。
“有东西……”
他大喘了一口气,眼神里透着股绝望的死寂。
“冲着太阳系,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