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不容易来一次洛阳,只看了龙门石窟就走,木木心里觉得有点亏。
她没说出口,但往景区大门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两次身后的山壁。
陆炎看出来了,总觉得心里亏欠点什么,问她:“找个地方吃饭?”
“吃什么?”
“水席?”
“什么!”木木瞪大了眼睛,“就我们俩怎么可能吃得下整桌水席!算了,浪费粮食可耻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木木想了想:“不如去洛邑古城看夜景,顺便吃点街边小吃。”
“行。”陆炎毫无异议,木木说那就是那,水席也行路边摊也行,他其实都不在乎,他在乎的是跟她一起。
到了洛邑古城,陆炎从背包里翻出一件浅绿色的t恤换上,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好几岁。
木木本来没打算换汉服,但陆炎说了一句“到了古城不穿汉服有点遗憾”,她想了想也是,来都来了。
找了一家妆造店,199块,不贵,就是费时间,幸好现在不算旺季,前面没排队,否则木木真要放弃了。
化妆师是个说话带河南口音的姑娘,手上的刷子往木木脸上扫了两下:“姐,你这皮肤底子也太好了吧,粉底我都不敢上太厚,怕盖住你的光。”
木木笑了一下,心想小姑娘嘴甜,估计谁来了夸的都是这两句,她闭着眼任化妆师在脸上涂涂画画,陆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化妆师又说:“姐你这眉眼生得好,都不用怎么修,随便画两笔就出效果。”
过了一会儿又感叹:“姐你脸型也好看,这发型怎么做都适合。”
木木在心里默默把这些话归到“职业性吹捧”,没当回事,但坐在一旁的陆炎每听一句,嘴角就往上翘一点。
化妆师说到“姐你长得真好看”的时候,他终于忍不住接了一句:“嗯,是好看。”
化妆师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,木木在镜子里瞪他,他面不改色地坐在那儿,一脸说了实话理直气壮的模样。
一个多小时的妆造做完,木木站起来,转身看向陆炎。
她挑的是一套唐制齐胸襦裙,浅青色的上襦,月白色的裙摆,外面搭了一条淡金色的披帛,头发被盘成一个小小的发髻,插了一支简单的银簪,额前贴了一枚花钿。
她本来就白,青色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的,站在那里像是从壁画上走下来的。
陆炎看着她,半天没发表评论。
木木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低头扯了扯裙摆:“怎么了,不好看?”
陆炎站起来,走近了两步,低头看着她,过了好几秒才说:“好看。”
“就这两个字?”
“好看。”陆炎又重复了一遍,“这套衣服衬你,头发这么一盘,脸型全露出来了,好看!还有这个,”他指了指她额头上那枚桃花花钿,“画龙点睛。”
木木被他夸得脸都热了,伸手推了他一把:“行了行了,走了,你再夸我就飘了。”
“飘就飘。”陆炎拎起她换下来的衣服袋子,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木木瞪了他一眼,转过身往街上走,陆炎跟在她旁边,脸上的笑一直挂着。
洛邑古城的夜灯已经全亮了,青石板路两边挂满了灯笼,红的黄的绿的连成一片,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。
穿着汉服的姑娘三五成群从身边走过,裙摆扫过石板路,发出细碎的窸窣声。
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,摊主拿勺子舀了一勺糖稀,在铁板上飞快地画了一只兔子,趁热插上竹签,递给旁边等着的小女孩。
木木多看了几眼,陆炎已经掏钱买了一个,递到她面前。
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“拿着。”
木木接过来咬了一口,嚼着糖画往前走,看到一家卖不翻汤的小店,门口支着几张长桌和椅子,几个人门口低着头喝汤。
她指了指:“那个。”
两个人找了张空桌坐下来,木木点了一碗不翻汤,陆炎要了一碗胡辣汤。汤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,木木吹了两口,喝了一勺,酸辣口的,她又拿筷子夹了一个烫面角,咬开一个口,汤汁流出来,烫得她直吸气。
陆炎递了一张纸巾过去,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。
旁边桌上坐着一对老夫妻,老太太在给老头夹菜,老头嘴里说着“我自己来”,碗却伸过去了。木木瞟了一眼,收回目光的时候正好对上陆炎的眼睛,赶紧低下头。
木木低头喝了两口汤,觉得脸上的热还没退下去,她假装在碗里捞东西,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对面飘了一下。
陆炎没看她,正低头掰饼往胡辣汤里泡,动作很随意,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她刚才那一眼,木木心里松了口气,却又莫名有点说不清的失落感。
“吃这个。”陆炎把泡好的饼连汤带料舀了一勺,放在她那边的小碟里,“胡辣汤的底子比不翻汤厚,你尝尝。”
木木看了他一眼:“我又没要。”
“我知道,让你尝尝。”
木木夹了一小块饼塞进嘴里,辣味混着胡椒香,汤底确实比她那碗浓,她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: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就是好吃。”
“你少给自己加戏。”
陆炎笑了一下,没回嘴,低头继续吃自己的。
两个人不再说话,长桌两边是来来往往的游客,有人大声讲电话,有人举着刚买的牡丹饼拍照。
木木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,放下勺子,一抬头,发现陆炎的碗早就空了,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沿上,正靠在椅背上看着街对面的灯笼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见她喝完了,伸手把她的碗叠到自己碗上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走不走?”他问。
木木站起来,理了理裙摆:“走。”
吃完东西,他们继续顺着古城的主街往前走,木木的裙摆长,走得慢了些,陆炎就放慢步子配合她,两个人的肩始终差着半拳的距离,不远不近,刚好能感觉到对方在旁边
回去的时候,他们在古城门口打了辆车,木木换回了自己的衣服,素面朝天的样子,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,陆炎坐在她旁边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车里的空调开着,窗外是洛阳夜晚的街灯,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陆炎靠在座椅上,窗外的灯光一明一暗地扫过他脸上,他的手搁在膝盖上,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从袖口下面露出一小截。
上次见面的时候木木并没看到,木木指了指他的疤:“你胳膊上怎么弄的?”
陆炎低头看了一眼,语气很平常:“带队训练的时候铁丝网刮了一下,不碍事。”
“铁丝网划的?”木木皱了一下眉,她爸就是军人,从小到大她听过不少聊训练的事,爬铁丝网、负重跑、野外拉练,这些词她一点都不陌生。
小时候她还蹲在院子里看叶正军给她表演过怎么快速打背包,三十秒不到,一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。
所以陆炎说的这些,她不是没概念,但现在听他轻描淡写地说“铁丝网刮了一下”,她心里却揪了一下
“除了胳膊上这道,还有哪里受过伤?”她问。
陆炎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,最后他说:“有一次带队演习,从高处摔下来,断了一根肋骨,养了两个月。”
“现在好了。”陆炎的语气还是那样,平平淡淡的,“早好了,不碍事,一点后遗症没有。”
木木转头瞪着他:“断了一根肋骨你还说不碍事!”
陆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大概是觉得她语气有点严肃:“我们有一句话,平时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。演习的时候苦一点、狠一点,真上了战场才能活着回来。”
木木没说话,但心里有点堵,他说“活着回来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太自然了,她忽然意识到,这个人随时可能被派去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,执行她不知道的任务,遇到她想象不到的危险。
她眼睛有点酸,索性转过头去看着窗外。
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,她忽然想起自己这半年在素素受的那些委屈,加班、被排挤、被打压,她觉得自己已经够惨了。
可现在想想,那些事跟眼前这个人每天经历的比起来,算什么呢?
他在泥水里爬铁丝网的时候,她在办公室里改图。
他从高处摔下来断了一根肋骨的时候,她可能在跟陈思思讨论中午吃什么。
她从来没问过他累不累、疼不疼、怕不怕,她甚至连想都没想过。
过了好半天,她觉得眼底那股潮湿已经散了,才转过脸来:“你以后……”
她想说“你以后小心点”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。
最后她只是朝他伸出手,陆炎犹豫了两秒,把自己的手伸过去,把她的手包在里面,他的手心很热,手指上有薄薄的茧,碰到她手背的时候有点粗粝。
木木又把目光转向窗外,假装在看路灯,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