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木的离职手续办得很顺利。
Amy把一摞材料摊在桌上,手指点着签字的地方,眼神一直盯着木木的笔尖。
木木签一个她翻一页,签一个翻一页,像是生怕她中途反悔,劳动监察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,Amy每根头发丝都在用力维持着职业化的笑容。
木木签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两个人几乎同时舒了一口气,Amy把材料收拢,站起来伸出手:“合作愉快,祝你以后一切顺利。”
木木跟她握了一下,心道,顺利不顺利不知道,但总算结束了。合作是合作过了,愉不愉快大家心里有数。能体面地收场,已经是她最大的忍让。
许鑫从头到尾没再露面。木木也懒得去想他现在是什么心情,是怨恨还是什么都跟她没关系了,以后大概率是相忘于江湖,不会再有交集了。
木木对Amy笑了一下,说了一声“再见”,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滨江职场。
出了大门,天边的颜色让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横在申城的天际线上,从西边一直烧到南边,橘红、绛紫、金色搅在一起,外滩那些建筑的轮廓像剪影一样嵌在云层下面。
木木站在江边看了一会,掏出手机给陈思思发了条消息:“我好了,外滩观景台附近,你们过来吧。”
陈思思秒回:“来了!马上下班了我和李芳就出发,你找好位置发定位。”
木木把手机揣进兜里,沿着江边往前走,火烧云把整条路都照得暖洋洋的,行人三三两两停下来拍照,大家举着手机对着天边比划。
经过一对老夫妻身边时,听见老太太在说“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云了”。
她抬头又看了一眼,心想,离开素素之后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这么好看,算是个好兆头。
木木找了一家蟹黄面馆,没想到工作日的晚餐时段也排了很长的队,她拿了一张号码牌,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等。
快到号的时候,陈思思和李芳气喘吁吁地进来,木木看见她俩抬手示意,两人一屁股坐下来,胸口还在起伏。
陈思思拍着胸脯顺了顺气:“下班时段太堵了,我还怕你等急了。”
木木扬了扬手上的号码牌:“不急,还差两桌,刚刚好。”
话音刚落,服务员过来招呼说有位置了。三个人跟着服务员走到靠窗的桌子坐下,窗外就是黄浦江,江面上游船缓缓移过,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条一条的尾巴。
蟹黄面端上来的时候,木木先闻到一股浓烈的蟹油香,面条细而筋道,拌上金黄的蟹粉,每一根都裹着油亮的酱色。
她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,蟹黄的鲜和猪油的香混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,旁边配了一碟姜丝、一碟醋,不会太腻。
还有两只小笼,皮薄得透光,夹起来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。
李芳吃了一口面,放下筷子感慨:“我刚来申城那会儿,吃什么都觉得不习惯,红烧肉是甜的,炒青菜是甜的,连豆腐脑都是甜的,我那时候心想这地方的人是不是离了糖不会做饭。后来待了几年,慢慢就习惯了,现在自己在家烧菜,也会放一点糖。”
陈思思夹了一只小笼,咬了个口,吸了口汤,接话说:“中国这么大,每个地方的菜都有自己的特色。去年我去重庆玩,朋友请我吃饭,一桌子红彤彤的,辣椒花椒铺得看不见下面的菜,我当时就傻眼了,后来吃了几口,麻是真的麻,辣也是真的辣,但越吃越香,吃到后来我都不想走了。”
她嚼了嚼嘴里的小笼,又说:“我觉得有些人出去旅游,到一个地方吃不惯当地的东西就开骂,说这个难吃那个恶心,其实挺没意思的,你连人家当地的口味都不愿意尝试了解,你跑那么远干嘛去了?拍两张照片发朋友圈就完了?”
李芳点了点头,:“所以说,得先放下自己心中的偏见,才能发现沿途不同的美景,吃不惯可以,但别急着说不好。”
木木听着她们说话,把碗里的面拌了拌,又吃了一口。
江面上的游船鸣了一声笛,声音远远地传过来,混在面馆里的碗筷声和人声里,模糊又热闹。
她忽然觉得,这才是人间烟火气,来来往往的人,各种各样的口音,天南海北的菜挤在一条街上,谁都能找到合自己心意的东西。
聊着聊着,话题就转到了木木离职的事上。
李芳有些担忧地问:“你后面的打算是什么?继续投简历?”
木木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着急。我想先整理一下这一年多的心情,正好趁这段时间找刘姐好好学学刺绣,也许还会出去走走。”
陈思思放下筷子,看着她,语气里带着点羡慕:“其实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,我毕业就进了职场,一直忙一直忙,三四年了,从来没有真正停下脚步过,有时候晚上躺床上想,我到底在忙什么,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木木笑了笑。她总不能劝陈思思也辞职,只能顺着她的话说:“我这一年心态变了很多。刚毕业那会儿,急吼吼地投简历,素素第一次拒了我,我还不死心,想办法从行政部绕进去,那时候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,觉得只要给我一个机会,我就能抓住。
但现在我心态反而平和了,人生很长,不是每一段路都要跑着走的,有时候慢下来,反而能看得更清楚。”
李芳点了点头:“这话我同意,我三十岁那年生了孩子,产假休了四个月,回去上班第一天特别慌,怕自己跟不上,怕位置被人顶了,结果发现,该是我的还是我的,天塌不下来。”
陈思思叹了口气:“道理我都懂,就是停不下来,总觉得停下来就是退步,别人就超过去了。”
木木看了她一眼:“我原来也这么想。但后来发现,你以为拼命朝前跑的时候,其实很多时候是在原地打转,只是自己没发觉。真正往前走的人,反而是那些清楚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的人,跑得快不如跑得对。”
陈思思没说话,低头夹了一只小笼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,窗外“三件套”的灯光映在她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
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,冲木木笑了一下:“下次你去学刺绣的时候叫上我,我也想试试。”
木木说:“行,我问了刘姐告诉你。”
李芳在旁边举起杯子:“那就祝木木休息好,再出发。”
三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清亮的声音。
木木放下杯子的时候,一抬眼,正看见窗外“三件套”的灯光全亮了,江面上一班游船正缓缓调头,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,往远处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