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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果山在团建行程单上被标注为“自由徒步+集体野餐”,配图是云雾缭绕的山峰和一张黑神话悟空的图案。

木木站在酒店门口等大巴的时候,看见陈思思和李芳从另一侧走过来,两人手里各端着一杯咖啡,李芳的杯子已经喝了大半,陈思思的还冒着热气。

“木木!”陈思思先看见她,快走了两步过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“你昨晚怎么回事?自助餐吃到一半人就不见了,我们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。”

李芳跟上来,把手里那杯没动过的咖啡递给她:“给你买的。”

木木接过来,杯子热乎乎的,她握在手心,说了一声谢谢。

“就……喝了一点酒,不太舒服,晕乎乎的回去就睡着了。”木木低头喝了一口咖啡,苦的,没加糖。

陈思思看着她的脸,“你脸色确实不太好,幸好我昨晚没喝酒,后来听说张蕾也不舒服提前离席了?”

木木心里紧了一下,但脸上的表情没变:“是吧?我没注意,我回房间倒头就睡了。”

李芳在旁边拉了拉陈思思的袖子:“你别问了,木木不舒服你还追着问。”

然后转向木木,语气温和得多,“没事就好,今天爬山你要是觉得累就慢慢走,我们不赶。”

木木看着李芳,想起Vivian昨晚说的那句“到了某个职位上,有了利益冲突,也会变成我和张蕾这样的人”,她在心里摇了摇头。

大巴启动了,往山脚开,木木选了靠窗的位置,陈思思坐在她旁边,李芳坐在过道另一边。

车子颠簸着上了盘山路,窗外的景色从海景变成低矮的丘陵,再变成越来越密集的绿植。。

到了山脚下,导游举着小旗子讲注意事项,什么“注意安全”“跟紧队伍”“两个小时以后在山顶平台汇合”等等等。

木木低着头系鞋带,再抬头的时候,看见许鑫正朝她走来,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顶遮阳帽,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
“木木。”他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“我给你带了水和帽子,山路晒。

周围几个同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,许鑫的举动太直白了,在这样的群体活动里,老板单独给一个基层员工送水送帽子,几乎是在往所有人眼皮底下递话。

“不用了许总,我自己带了水,帽子我也带了。”她从背包里拿出一顶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

许鑫的手停在半空,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,李芳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。

许鑫收回手,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在他脸上有点僵:“那就好,注意防晒。”他转过身,走回队伍前面去了。

陈思思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木木:“他怎么回事?专门给你送东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木木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,“可能领导关心员工吧。”

陈思思“嘁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
山路是石阶铺成的,两侧是高大的树木和丛生的灌木,偶尔有一两棵野生的果树挂着小青果子。

空气湿漉漉的,石阶上有些滑,木木走得慢,一开始陈思思和李芳一左一右跟在她旁边,后来陈思思三两步就蹿到前面去了,李芳一直保持着跟她差不多的速度。

“我看你情绪不太对,昨晚真的只是喝醉了?”李芳轻声问了一句,虽然语气柔和,但问题很直接。

木木看了她一眼,能看出李芳是纯粹的关心而不是八卦,想了一下,说:“发生了一点事,但我现在不想说。”

李芳点了点头:“好,那就不说,你想说了再说。”

木木点了点头,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,李芳又说:这个山上的空气还挺好的,比办公室强多了。

木木笑了一下,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:“是,连风都带着树叶味儿。”

走了一个多小时,山路开始陡起来,木木的腿有点酸,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脚。

陈思思折返回来,手里捏着几颗野果子:“我尝了一颗,酸得要命。”

她把果子递过来,木木接了一颗,咬了一口,果然酸得她皱起整张脸,陈思思在旁边笑得前俯后仰。

“你别笑了,你表情也好不到哪儿去。”木木忍不住吐槽她。

“但是开心啊。”陈思思在她旁边坐下来,长出一口气,“出来玩嘛,就是要这样疯疯癫癫的,你今天太安静了。”

木木没想到连陈思思也注意到了她的游离状态。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思思,发生了一些事情,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讲,等我想明白了再跟你说,行吗?”

陈思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行。你要是需要人帮忙打架,记得叫上我和李芳。”

说着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,“走吧,快到了,群里说山顶有西瓜吃。”

木木站起身,跟在陈思思身后继续往上走。

路过一段比较窄的石阶时,她听见后面有人声,回头看了一眼,张蕾正扶着栏杆往上爬,脸色白得不太正常,额头上沁着细汗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,和平时在办公室里利落干练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张蕾也看见了她,两个人隔着几级石阶对上目光,张蕾的表情僵了一瞬,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,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。

木木没有停下脚步,转回身继续走,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,你曾经信任过的人,现在连看都不敢看你一眼,而你自己也在躲着她,这种局面荒诞得像一出演坏了的戏。

到了山顶,平台很开阔,能看见远处的海和连绵的山脊线。

空地上已经铺开野餐垫,西瓜切好了摆在保鲜盒里,还有几篮面包和饮料。

同事们三三两两散开,有人拍照,有人喝水,有人坐在树荫底下聊天。

木木端着一小碟西瓜找了个角落坐下,用叉子戳着瓜瓤。

她看见许鑫站在人群另一侧,正跟市场部的人说话,但他的目光隔一会儿就飘过来一次,明显在找机会往她这边靠,他往她这个方向挪了半步,又停住,转头应付了市场部同事两句,再次看向她。

几次三番之后他大概也意识到这样太明显了,终于转了个方向,背对着她,只是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反复捏着,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

木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只觉得烦,那种烦堵在胸口,让她连坐在这里吃西瓜的胃口都没有了。

他在找机会解释,是想把昨晚的事描成另一副样子,或者干脆矢口否认,又或者把责任都推到张蕾身上,可她已经不想听了。

昨晚Vivian走后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已经想清楚了,她不想再跟这个地方有任何多余的关系了。

她把叉子往瓜皮上一插,站起来,端着碟子换了个更远的位置。

山顶的平台上人声散开,拍照的拍照、聊天的聊天、有人蹲在野餐垫边上分西瓜,红瓤绿皮堆在白色保鲜盒里。

木木端着西瓜站在一棵树旁边,她知道自己应该走过去跟同事坐在一起,应该加入那些关于“下山要不要坐缆车”“晚上回到申城要不要聚个餐”的对话,应该笑着摆出几个拍照姿势,可她站在这里,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一场热闹。

陈思思和李芳在远处被几个人拽着合影,李芳比了个剪刀手,陈思思笑得很大声,声音穿过人群传过来,很鲜活。

木木看着她们,嘴角动了动,然后低头把瓜皮扔进垃圾袋里,擦了擦手,拿出手机对着远处拍了几张照片。

海面、山脊线、几棵歪脖子松树,构图中规中矩,她翻看了一下相册,今天拍了大概七八张,没有一张里有她自己,拍这些照片只是为了证明她来过。

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人群更远的地方退了两步,靠在一棵松树干上,那边的笑声还在传过来,热热闹闹的,但好像都跟她隔着一段距离。

忽然有些伤感,也许再过一段时间,这些人里的绝大多数她都不会再联系了。

旁边有人叫她:“木木,过来一起拍张合照吧!”是市场部的一个姑娘,举着自拍杆冲她招手。

木木走过去,在人群最外沿站定,比了一个手势,快门声响了,她放下手退回原来的位置,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,像走了一个过场,她甚至都没看拍出来是什么样。

有人开始收拾野餐垫,人群散成几簇,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在说什么。

木木站在原地,看着面前这些来来往往的同事,笑声、抱怨声、讨论声全部裹在一团空气里涌过来又散开,她发现自己正在观察每一个人。

她想起上周五还在办公室里加班改稿的时候,桌上贴着一张贴纸,上面写着“素素设计部:2025年q3重点项目”,那时候觉得这几个字担子很重。

现在看着眼前的场景,仿佛是在看一场她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参与太久的演出,她还在幕布前按剧本说几句台词,但心里已经在收拾行李了。

下山的时候她选了徒步,没坐缆车。

陈思思想坐缆车,李芳陪她一起,木木朝她们摆了摆手,说山脚碰头。

她一个人走在石阶上,脚步声被树丛和鸟鸣盖住了大半,偶尔停下看看路边的苔藓,或者抬头看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。

身边也有同事经过,跟她打招呼,她都应了,说“嗯”“好”,每个字都对,但就是少了点什么。

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,她停下来靠在栏杆上,从背包里摸出水喝了一口,正午的太阳穿过树叶落在她手背上,暖暖的。

她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是素素公司的内部群,有人发了一堆今天拍的照片,她在人群外沿的那个身影被框进其中一两张里,表情淡淡的,嘴角有弧度但眼底没有笑意。

她想,等回去以后,又要开始改简历了,设计部的项目要做完交接,手上的素材该归类的归类,电脑里的个人文件该备份的备份。

继续往下走,前面有一群人蹲在路边看什么,有人举着手机在拍,兴奋地喊着“快看快看”。

木木经过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,是一只小猴子蹲在树枝上,怀里抱着半颗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果子,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,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下面的人,有人往树上扔香蕉,小猴子接了一根,剥开皮往嘴里塞,一点也不怕人。

木木看了一会,心想,这大概是孙悟空第九十九代重孙吧,可惜没继承祖宗的七十二变,只剩下一门剥香蕉的手艺,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嘴角翘了一下。

转身离开之前又看了一眼,小猴子还蹲在那儿,抱着香蕉啃得认真,身边的人越聚越多,快门声此起彼伏。

她忽然觉得,自己这会儿看什么都比以前清楚了些,也许是山上空气好,也许是她终于决定不再跟自己较劲了。

离开素素之后的路怎么走,她其实并没想好,但好像也不是非要垂头丧气不可。

毕竟现在和当初刚毕业时那种只凭一腔孤勇,逮着个公司就敢往里冲的状态不同了。

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,只有年轻和胆量,像一张白纸递出去,等着别人往上写字。

现在她手上有作品、有经验、有跟过完整项目的底气,就算换个地方重新开始,她相信自己也能很快站稳脚跟。
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大巴已经等在停车场了。

木木上了车,还是选了靠窗的位置。陈思思和李芳后来才到,陈思思一上车就瘫在座位上喊累,李芳递了瓶水给她。

陈思思偏过头来问木木:“你走下山怎么比缆车还快。”

木木说:“我又不要排队,路上还看了一会猴子。”

“什么猴子?”

“路边树上有一只,棕色的,抱着香蕉。”

陈思思“哦”了一声,有些失望说:“早知道我也走下山了。”

李芳在旁边安静听着她俩的对话,稍微把车窗开了一条缝,让风吹进来,木木转过头跟她对视了一下,李芳冲她微微笑了一下。

木木也笑了一下,然后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

大巴启动了,往申城的方向开,山路弯弯绕绕,窗外的景色从山变成树,再从树变成田野,最后变成公路和越来越近的建筑。

她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,耳朵里是车引擎的声音、同事聊天的声音、手机外放短视频的声音,混在一起嗡嗡的,她觉得自己在这里,但又好像已经不在这里了。

(第二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