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件发出去之后，木木没有急着关电脑，她知道接下来会陆续收到反馈。
果然，过了不到一个小时，周文武的回复先到了，措辞很客气：“初稿方向整体可以，但有几处细节建议再斟酌。比如30年代旗袍的腰线处理，收得有点紧了，戏服和成衣不一样，要考虑演员动作幅度和换装时间。另外领口的盘扣样式偏现代了，民国时期这类旗袍多用一字扣或琵琶扣，建议参考一下实物资料。”
木木看完，对照稿子看了看，腰线那处确实有点紧，拍照的时候不觉得，但放大看尺寸比例，走路的余量确实偏少了。
领口的盘扣样式，她确实没有查得太细，随手画了常见的款式，现在被指出来也不冤枉。
她在速写本上把那两处记下来，在旁边标注了“改”字，然后在回复邮件里打了一行字：“收到，腰线和盘扣的问题我会调整，谢谢周总监。”
她觉得周文武这人不是没本事，他能坐在设计部总监的位置上，打版、选料、工艺那些基本功是有的。只是他这些年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讨好领导和应酬客户上，对设计本身反倒没那么上心了。
遇到下属拿出来的东西，他第一反应不是“这张图画得怎么样”，而是“这个东西我能不能拿去用”拿来主义在他那里已经成了一种习惯。
他邮件里挑的那两处刺倒也不是空穴来风，腰线确实紧了，盘扣也确实偏现代了，他就事论事地说出来，说得有理的地方她认，改就是了。
又过了一会，沈若云的消息也来了，措辞比周文武松弛了很多：“面料那边的搭配我看了，主料选得没问题，不过有几处细节建议调整。旗袍那块的月白色缎面可以换成米色底织银丝，这样在灯光下会更有层次感，暗光场景也能透出光泽。
洋装的面料你标了醋酸，建议换成真丝棉混纺，民国洋装不是现代成衣，它是为了在镜头里呈现流畅的垂坠感和身体线条而存在的。真丝棉混纺比醋酸更软、更贴、垂坠感更好，走动时裙摆的弧线会更自然，不会有醋酸那种“撑着”的感觉。”
木木把沈若云的建议也记了下来，在速写本上分别注明“米底银丝”和“真丝棉混纺”，然后回了一句：“收到，面料这边按你的建议调整，谢谢沈姐。”
没过多久，许鑫的邮件回复也到了，内容很短，只有一行：“初稿我看过了，方向没问题，可以推进。”
木木注意到他是群发的，他本可以直接在邮件里回一句，但他在群组回复里说了这句话，意思比单独发更清楚，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给了她一次默认的认可。
周末两天，木木几乎没出门，她按照周文武和沈若云的建议把稿子重新过了一遍。
周文武提的那两处，她对照民国旗袍实物资料做了修正，腰线放了一点余量，盘扣也换成了一字扣的样式。
沈若云的意见更直接，她把醋酸全部替换成了真丝棉混纺，又在几处细节位置加了面料备注。
改完之后她重新排版打印装订，做了几本份实体册子，拿在手里翻了一遍，确认所有页面顺序、标注位置、色卡样张都对齐了，才合上放在桌上。
周一早上，木木带着册子直接去滨江职场。
市场部总监在走廊里遇到她时递过来一杯咖啡：“对方十点到，你准备一下。”
木木接过咖啡点了点头，提前把册子从包里取出来一一摆放在了会议室桌面上。
过了一会儿周文武和沈若云到了，坐在座位上翻看木木的初稿册子。
十点整，市场部总监带着两个人走进会议室，简单介绍了一下客户方：这是剧组的制片人雷姐，这戏服项目的负责人林姐。”
木木刚想说话，周文武抢先站起来把方案册推到对方面前：“这是初稿，民国时期旗袍、洋装、中山装的方向都在里面，您先看一下。”
对方接过册子，翻开，一页一页地看，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，木木坐在对面，看着她们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偶尔在某页停一下，目光在那页上多停留一两秒。
翻完最后一页后”雷姐合上册子，抬起头来看了周文武一眼：“稿子画得不错，方向也对，能看出你们公司的设计能力。”
周文武微微颔首，嘴角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雷姐继续说，“这部剧的故事你们可能还不清楚，我觉得有必要说一下。”
她开始简单介绍剧情：“故事的原型是民国四大奇案之一，佛堂复仇案。一个女人的父亲被军阀杀害，她隐忍了十年，从千金大小姐嫁作人妇，最后在佛堂里亲手报了仇，三个截然不同的人物阶段，服饰必须跟着变化。”
林姐补充道：“千金时期的她穿的应该是二十年代那种宽松的袍服，颜色清淡，料子要好，她那时候还在世家的庇护下。婚后她开始穿旗袍，颜色会变深，花纹变复杂，她嫁入的家族地位不低，要应酬的场合多了。复仇阶段，她穿的不是漂亮衣服，是行动用的衣服，利落、暗色、不引人注意、不拖累动作。”
木木一直在记雷姐和林姐说的关键词。她低头翻了一下自己带来那本册子，里面画的是旗袍、洋装、中山装，款式齐全，时代特征明显，但确实缺少一条贯穿始终的叙事逻辑。
她画的衣服是在回答“那个年代穿什么”，但客户需要的答案是“那个人在什么时候穿什么”。
雷姐和林姐说完，目光落在周文武身上，等着他的回复。周文武刚才抢着把册子递过去，她们都以为这些初稿是他画的，现在他接不上话了。
他侧头看了看木木，意思很明显，让她把话头接过去。
木木放下笔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我理解两位的意思了，这套初稿方向太泛了，我需要重新调整方向，按照三个阶段重新出一组方案，下周给您看。”
客户听完，才意识到刚才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姑娘才是这些稿子的作者，林姐冲木木点了点头：“可以，不急，方向对了就行。”
这时候周文武又开口了：“这个项目是设计部共同承担的，木木负责的只是初稿阶段，后续设计部会整体分工，旗袍、洋装、中山装都有专人负责，我会牵头跟进整体风格和品控，确保三组服装的气质统一。”
他在“牵头”两个字上加了重音。
雷姐听完点了点头：“可以，分工明确就好，初稿方向没问题，你们按照三个阶段重新梳理一下，下周再约一次。”
她站起来的时候把方案册拿在手里，“这本我拿走参考。”木木点了点头。
送走客户后，周文武侧过头看了木木一眼：“项目真接下来了，设计部肯定要分工，你一个人扛不了二十多套戏服。”
木木没有反驳，她知道周文武说的是对的，二十多套民国戏服，单靠她一个人画版、做白坯、对接客户、盯制作进度，两个月肯定做不完。
但周文武在客户面前的做派让她很是不齿，她没有表现在脸上，只是冲他点了点头：“周总安排好就好。”